第2章 同居

林与安租住的地方离盛泽的公寓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今天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走完这段路。

打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这间一居室他住了三年,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有牛奶和几颗鸡蛋,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忽然觉得它变小了。

或者说,他的心变大了。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的理由有很多。枕头太硬,被子太薄,窗外的鸟叫得太早,空调的温度太高。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敢睡,他怕睡醒了之后发现那一切都是梦——盛泽没有说过那句话,他也没有说过那个好。他还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着盛泽和别人在一起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盛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盛泽发的:“晚上记得来。”

他回了一个“好”。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他想问盛泽“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又怕盛泽说不记得。他想问盛泽“你是认真的吗”,又怕盛泽说是开玩笑的。

他什么都不想问,因为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如果盛泽不记得了,那他宁愿自己也不记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与安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了。他低下头,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盛泽发的。

“安安,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他打下两个字:“嗯,是。”

盛泽下一条消息来得很快,好像不需要思考:“那咱们就算在一起了呗,你要不要搬过来,我这儿空着一间房,反正你也老在我这儿待到半夜,搬过来省得来回跑了。”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和他想象中跟盛泽谈恋爱的场景不太一样。但是他从来不会拒绝盛泽,他回复:“好的。”

第二天下午,盛泽来帮他收拾行李。

他这间一居室房租还有一个季度才到期,倒也不着急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他只收拾了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别的都先放着吧。

下楼的时候,盛泽在前面拎着箱子,林与安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盛泽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只对林与安好,他是对谁都不差。

但是,他想,他们都要同居了,也许盛泽对他还是不一样的。也许那不止是“凑合”。

——————————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盛泽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与安进去。

林与安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空间,忽然觉得它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角度,也许只是因为他即将住在这里了,所以看它的方式变了。

盛泽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推开走廊右边那扇门。

“来看看你的房间。”

林与安跟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个小书架,空的。窗户很大,朝南,午后的阳光正从半开的窗帘后面涌进来,把木地板照得发亮。

“这个书架你要是觉得小,我再给你换个大的。”盛泽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你先收拾,我去洗个澡,热死了。”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然后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林与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慢慢地蹲下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日记本和相册放在床头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和盛泽的摆在一起。

他应该高兴的。他十六年的暗恋有了结果,他喜欢的人让他搬进了自己家,他们在一起了。

但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抓着床单的边缘。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指尖有点凉。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心脏像那天空一样,灰蓝色的,空荡荡的,够不着底。

他知道,对盛泽来说,和林与安在一起这件事,和他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区别——不需要准备,不需要期待,不需要紧张。它只是发生了,就像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了,就像今天的晚饭他吃了。

而对他来说,这是全部。

这个不对等的落差,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在他和盛泽之间。

同居生活在第二天就开始了,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机器,流畅地、无声地运转起来。

林与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他的身体像被上了发条,到了那个时间就会自动睁开眼睛,不需要闹钟,不需要任何外力。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会根据前一天晚上盛泽的脸色决定第二天早上做什么。如果盛泽睡得早、精神好,他就做西式早餐——吐司、煎蛋、牛奶、水果。如果盛泽前一天加班到很晚、看起来疲惫,他就做中式早餐——白粥、小菜、蒸饺、豆浆。

盛泽坐在餐桌前,吃东西的时候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发呆,有时候吃到一半会忽然站起来说“不吃了”,然后去换衣服出门。

林与安会把他剩下的东西吃完。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浪费食物的人,而且那些东西是他做的,他知道每一份食材都是他在超市里精挑细选过的,知道鸡蛋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知道牛奶的温度是刚刚好的,知道吐司的焦脆程度是盛泽曾经说过一次“还行”的那个档位。

他吃这些剩饭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难过,不委屈,也不觉得幸福。只是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盛泽的衣服也是他在打理。

这人的衣服很多,衣柜里的排列方式很随意,深色和浅色混在一起,T恤和衬衫叠在一起,裤子随便挂在架子上。

林与安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重新整理了衣柜,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按照衣服的类别分区,衬衫用衣架挂好,T恤叠成统一的大小竖着放进抽屉,裤子用裤架夹好挂成一排。他在衣柜里放了一袋薰衣草的香包,让衣服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盛泽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从里面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上,出门了。

盛泽从来没有评价过这样的照顾。

但他在早晨临出门前,偶尔会给林与安一个吻。

可能他是满意的吧。林与安想。

盛泽眼中的同居生活,方便,舒服,没有任何负担。

林与安眼中的同居生活却不一样。

他知道盛泽的每一个习惯,盛泽的每一件衣服,盛泽的每一个行程。他把盛泽的行程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比他自己的事记得还清楚——周三下午盛泽要见客户,周五晚上盛泽有个饭局,下周二盛泽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他会根据这些行程提前准备好盛泽需要的东西,比如出差前把充电宝充满电放在盛泽的行李箱里,比如见客户那天早上帮盛泽选好合适的西装领带。

盛泽从来没问过他做这些辛不辛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同居第二周的第四天,盛泽叫了人来家里吃饭。

来人是盛泽大学时期的好朋友,一个叫陆维的男生,林与安见过几次,不算熟。

门铃响的时候林与安正在厨房炒菜,盛泽在客厅看电视。

盛泽去开了门,陆维拎着一箱啤酒走进来。

“你这儿收拾得挺干净啊,”陆维换鞋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客厅,“以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嗯,林与安搬过来了。”盛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没有回头看厨房的方向,直接往沙发走过去了。

陆维跟着他走过去,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林与安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

“林与安,”陆维提高了音量,“好久不见!”

林与安回过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你们先坐,菜马上好。”

陆维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盛泽,压低了一点声音:“他现在住你这儿了?”

“嗯。”

“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盛泽正在用遥控器换台,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换台,嘴上说了一句:“算是吧。”

算是吧。

一个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被任何方向解读的说法。

陆维没有追问,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追问,因为盛泽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林与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然后松开了。

他去厨房端了第二道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笑着说“还有一道汤,马上好”,然后再次转身回了厨房。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用汤勺搅了搅,加了一点盐,尝了一下味道。咸淡刚好。他关火,把汤盛进汤碗里,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热络。陆维和盛泽聊着大学同学的事,谁结婚了,谁跳槽了,谁最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看起来胖了十斤。林与安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给大家倒酒、夹菜、添饭。

盛泽的碗里一直没空过,因为林与安会在他快吃完的时候给他夹菜。

夹的都是盛泽爱吃的,辣子鸡里的花生米、酸菜鱼里的宽粉、蒜蓉西兰花里最嫩的那几朵。这些事他做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自然到盛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被照顾。

陆维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辞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的间隙,拍了拍林与安的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了。”

林与安不知道他说的“辛苦”是指今晚这顿饭,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笑了笑,说:“不辛苦,应该的。”

门关上之后,盛泽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林与安走进客厅。盛泽余光扫到他走过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就门口那家吧?”

“好。”

林与安站在沙发旁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今天陆维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想说“你到底觉得我们算什么”,想说“你记不记得你让我搬过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盛泽会怎么回答。盛泽会说“你想太多了”,或者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或者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每一个回答都不会是恶意的,每一个回答都是真诚的。盛泽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是真的觉得不需要跟别人说,是真的觉得林与安想太多了。

这就是盛泽。他不是不在乎林与安,他只是偶尔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一下。而他的方式,和林与安需要的方式,从来就不一样。

林与安在沙发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把盛泽踢到一边的拖鞋摆正,放在盛泽一伸脚就能够到的位置。

晚上十一点,林与安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起相册翻起来。相册的封面是一张他拍的风景照,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鸥。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了,只记得那天他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看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那大概是盛泽去新疆自驾游的那年秋天。盛泽在新疆,每天给他发一张日落照片。他也在海边,一个人看了十五天的日落。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和盛泽之间最准确的隐喻了。盛泽在远方看日落,他在原地看同一片天空。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太阳,但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盛泽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和金色的麦田,他看到的是灰蓝色的海水和孤独的海鸥。

但没关系。

因为太阳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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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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