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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荥起身从床上下来,转向眼前,便见沉香坐在太师椅上 平静地端着茶。他没有喝,放下茶杯,道:“徒儿昨夜折腾得为师经受不住啊。”江荥“嗯”了一声,还有些发懵,见沉香逼视而来,步步紧逼,呼吸悄然一促,她分不清发生何事,但也清楚自身昨晚的失态。
若是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江荥也无言以对沉香了。
因此,江荥重新退到了床榻之上,用手撑着床,一点一点往后推,她试探道:“师父,怎么了?”至此时,她忽而想起,也许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是……连朝皇室之后?对于徐焕的话,她的确相信。毕竟白箬绾若是正常的临朝之人,江专绝不会让白箬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日将人困在房中,连下人都不怎么能见。而这,也得到了王夫人也就是江荥外祖母的默许。
白箬绾心气不好,一半是因为身体本弱,一半便是闷的,又郁结于心。最后生下江荥时,才会气血亏空。
江荥没有听过任何江专如此做的原因。想来也就是怕身份暴露了。
而白箬绾生母并非王夫人,她为其养女人尽皆知。
故而得出猜测。且徐焕也没必要骗她 。
本身是不在乎的,可在乎的人在乎,那就另谈了。
“亦卿,往后退作甚?”沉香双眼一眯,笑起来像只狐狸。江荥头靠墙壁,无路可退,只得道:“徒儿不明白师父那番话是何意。”
“嗷,为师还以为徒儿真烧糊涂了,不然为师可得哭断肠了。”沉香两指夹了一块蜜饯,喂进江荥口中,道:“无非就是照顾起了三岁孩童罢了。”他的双手撑在江荥两侧,仿佛有一座无形的牢笼。
“说吧,都知道了什么。”
江荥怔怔地咽了下去,松口气的同时又提紧心:“嗯……师父,七皇子要谋反。我想宫宴那晚,他是想陷害师父。”
“嗯,还有呢。”沉香道,他无波无澜的态度,让江荥更加确信昨晚之人便是沉香。
“还有?还有便是师父知晓一切,对吧?昨晚你不也在现场。”
“呵呵,”沉香不禁笑出声,“小徒儿果然认出来了。”
“凭师父腰上的掐痕,我就能断定!”
“是么,徒儿掐这么用力就是为了留下痕迹啊?”
“……”江荥面上一潮,转过头去,话止在喉头,她也难言了。
“好了,徒儿依旧不经逗呢。”沉香退下床榻,从腰间取出一张符纸来,江荥看见后,惊讶道:“平安符?”沉香拿来给她看,黄色的纸上写着平安符三字,尾部则是“希江姑娘安好”。
“师父什么时候去求的。”
“忘了。”
“符纸替你记得。七月初九。”江荥看向顶部,找到了日子,“看来是师父回来的前三天啊。那师父为什么现在才给。”
“嗯……”沉香神色一沉,抿唇不语,只在胸腔发出一声闷哼,良久才道:“师父跑错地方了,原来觉着那地方也好,可是主持给我拿错了符。为师因这事,忙忘了。”
“去了哪。”
“……”沉香罕见的默然,眉尾一垂,嘴角平去,“徒儿真想知道?”江荥点了点头,她可少见沉香这样,不打破沙锅问到底,那对得起这么多年来沉香的悉心照料,还有方才的捉弄。
“嗯……广济寺。”二人都静下来了,江荥一下栽倒被褥间,道:“所以是……求成姻缘了?”
“……是。”
想到什么,江荥猛地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师父又将名字划去了!”沉香道:“那倒没有。”
“不过徒儿放心,为师又怎好误了你呢,心诚则灵,为师所求为他,大概是不灵的了,不必担心。”
“哦。师父不需要去宫里看看?”这话委婉地表达了赶人之意,沉香又不因为委婉就听不出来,他道:“徒儿莫气,师父来日多为你择几个看得上眼的好郎婿,任你挑如何?纵使江大人不同意,也有师父担着。”
“那要是师父不同意呢?”江荥好笑地问道,沉香思量了一会,狐疑道:“徒儿这是有心上人了?”江荥睇了一眼,道:“师父猜猜。”沉香道:“为师没想好,不过若是徒儿高兴,多半都是同意的。”
“哦。”
“那要是心上人不同意,我想强求呢。”江荥逼问道,沉香帮她把符纸放进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听到此话手一顿,思量了一会,道:“……师父帮你把把关。”
“师父多操心自身好了。”江荥说着说着,眼神扫射而来,话锋一转,道:“七皇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沉香稍哂道:“过家家的游戏,徒儿不必担心。”
“徒儿若是想去瞧瞧,今日也可随我入宫。”
江荥昨日还以为自个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如今看来,也许不是了。皇帝怕是早就知晓了,如今也只是敲打敲打。可……
“师父,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帝王之心难测,徒儿问这个做什么。”
江荥忧道:“七皇子想要陷害于你,你不怕么。”
“为师何时怕过。为师若是怕了,谁来保证徒儿的安危呢。”
那倒也是,江荥思索着,又道:“师父可有想过陛下年事已高,接下来会是谁继承皇位呢。”
沉香捏了一块蜜饯,道:“张嘴。”江荥顺道张开,沉香喂了进去,才道:“徒儿想要做什么?”江荥浅笑盈盈,望着沉香的眼睛,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便道:“这个嘛,我想当……皇后!”沉香两眼一弯,敲了下江荥的头,道:“再瞎说,为师可就把你丢出去了。”
“啊呀,师父你怎么这样。”
“那还需要哪样,认真些说。”
“哦。只是好奇罢了。”江荥想了想,除了太子软弱无能外,归元帝余下另一子便是三皇子了。七皇子谋反,即使会被归元帝赦免,但和连朝之人勾结,这是皇帝万万不能忍受的,因此,皇位继承怕是轮不到他了。
宫宴上,太子柔弱,终日沉迷于娈童。早就被归元帝厌弃,从而禁足东宫。三皇子称病,十年来未来过一次。七皇子嘛,自是干“好事”去了。
要说归元帝七个儿子死的只剩下三个,除了他处死的五、六皇子外,另两个就是被其他皇子斗死的了。至于为什么处死,江荥记得好似是有人暗中通报——五六皇子密谋篡位。具体是何人尚且不知。不过有意思的是,五皇子在归元帝审问时,立马反水,洗清嫌疑。而五皇子洗清嫌疑后,三皇子便突然称病了。
太子依旧与娈童嬉戏,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五皇子便把想法打到太子身上,原是要陷害太子谋反的,结果不知是谁高密,说五皇子豢养私兵,归元帝调查后,果然如此,便腰斩了五皇子。
五皇子死后,归元帝便暗中培养背台的七皇子。二、四皇子本是安分守己的,可经此变故后,归元帝有了废太子的心思,他们二人便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原是计划除掉七皇子的,不过还未动手,人就被处理掉了。有传闻是七皇子动的手,但七皇子在归元帝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放出一系列证据,摆脱了罪名。
想到这,江荥便道:“三皇子真的患有病疾么。”沉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眉毛一挑,将放好平安符的香囊系在江荥的腰间,道:“徒儿不是说想要学武吗,身子康健些,倒也合适。”江荥两眼眯笑道:“是呢,不过我还有一事要问师父。”
江荥止住笑,认真地道:“师父可知连朝的长公主,徐幼呢。”她探视沉香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
“知道。但徒儿,有些事,不知道的才好。”
“为什么?”江荥抓住沉香的手,迫切道,“师父会抛下我么。”
沉香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徒儿累了,就先休息吧。”
天色阴沉,连绵的雨声纠缠不休地下着,仿佛要把所有东西都砸烂。江荥听着雨下的声音,心中不安渐渐生了起来,沉香定然笑着,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江荥不那么紧绷。可她还是重了力道,沉香挪开江荥右边的枕头,道:“握那么紧?师父会跑了吗。”江荥道:“为何不说?”
“不消说。自在人心。”沉香轻抚她的后背,润声道。
“为师要出去一趟,亦卿在这府上转转,不要出去,可好?”
“好。”这下是真得同意了,江荥知道,此次事情不简单。也不是她能插手的,不管是那个问题还是这次行动,都要等后续才能问了。
沉香收回手,合上门。整个人消失后,江荥才大梦初醒般,抹去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脸上凉凉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心中总还是慌的。
来到后花园,江荥坐于凉亭之中。偶然还可以看到几只蝴蝶在雨后的花上歇脚。五色的花争相开着,江荥的眼里被一湖水盈满,那水清澈宁静,透露出来的是萧瑟荒凉。江荥呆呆地看着,忽然被人拉扯住衣裳,低头看去,是一个老婆子,青丝乱挂,模样痴傻,又哭又笑的。
其他的下人忙来拉她,道:“江姑娘,冲撞了。这是……先王妃的陪嫁丫鬟,先王妃薨逝后就如此了。姑娘莫理会啊。”江荥疑惑道:“我从前怎么没见过?”她摆手示意下人松开老婆子,将人拉坐下来。
“从前一直随王爷在吴越居住,如今世子念先王妃,便接了过来。本来是安置在南院的,不过世子方才与她交谈一番,便神色匆匆地走了。”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在这看着。”
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道:“是。”便离开了。
那些下人走后,老婆子便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湖中水,眼神虽然呆滞无神,但清醒许多。她整理着自己的发丝,平稳道:“姑娘是世子的徒弟吧。”她转头看向江荥,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或者说是淡淡的哀莫。江荥点头称道:“我是。”老婆子接着道:“你的母亲可是白夫人?”江荥道:“嗯。”
“你是连朝皇室的血脉,对吗。”老婆子凝神,专注地握着江荥的手,“这里不会再有人了,你可以跟我说。”
江荥审视眼前人。未曾见过疯癫之人的她,也不晓得眼前之人是片刻清醒,还是根本没疯。不过她也不好问,要是刺激到了也不好。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是没答复。即使周围没人,江荥也担心此人告发出去。老婆子见她不信任自己,也没说什么,沉默了半晌似是在回首往事。
雨又起时,她沙哑的嗓子发出声音:“先王妃不在的时候,世子还那么小,才八岁……王爷自此也没落了,世子无人教导,王爷也不曾纳妾或是再娶。便只得送入宫中,由太后抚养,太后年事已高不到半月便薨逝,又被如今的皇后抚养三年。”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干涩的灰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又道:“白夫人现如今安好么。”江荥道:“家母于我生时,气血亏空而死。”老婆子听后,沉言道:“白夫人……她怀你时我见过。那时候世子五岁大,我因传信而携世子一道去了江府……在那之前,她的身子早已羸弱,这不怪你……”
“白夫人命运沉浮大,万事不由己。但生下你,是她此生最后心愿。”
江荥顿了顿,“最后心愿”?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似心绞,连声音都蒙上了一层雾:“她……不后悔吗。”老婆子笑道:“白夫人早就料到自己身子不行,但是绝不后悔。她那个时候啊,唯一担心的是生不下你,便向大夫要了催生丸,伤及了根本。如何医治也于事无补了。”她从怀中拿出一个拨浪鼓,“这是白夫人让我给姑娘做的,她常说我的手巧,我给世子做了一个,白夫人便觉欢喜,遂给姑娘也来了。”
江荥接过拨浪鼓,其上题字“安康”,她怔怔地盯着那两个字。心中不说百感交集,只说是无语凝噎,几度哽咽说不出话来,便攥得紧之又紧。
第一次对白箬绾产生这样的情感,是从生人口中。
“那是白夫人便会躺在藤椅上,一边摇啊,一边抚着腹部,纵使身边照旧无人伴着,也能乐得开怀,不似前些日子的阴霾。”
江荥吸了一口气,腹部一直发颤,连呼吸都是颤巍巍的。她本能地要按住伤口镇定下来,老婆子道:“姑娘啊,白夫人一直想要个孩子,你可知是为何?”她拍抚江荥的后背,缓缓道来:“早年还未被王夫人收养时,白夫人一直在外流浪,在其十一岁时,才有了家。她幼时受过不少苦,便想着对你好些,要你好好的过完一生。在江大人身边的日子,虽说没有风险了,但也少人陪伴,便更想要一个孩子陪着了。只是日渐消磨的身体……嗐……”老婆子深深叹了口气。
“她……”江荥勉强说出一个字,老婆子便接着道:“白夫人先前生过一个孩子,没期年就死了。”
江荥道:“叫什么名字啊。”
“记不清了。应该是没人能记清了。”
“埋在哪了?”
“也不知道。”
“那……那他是男孩女孩?”
“男孩。”
江荥扶住面额,摇动拨浪鼓,“咚咚”的声音响起,她又道:“为何我没见过这个拨浪鼓?”
“白夫人死前……叫我拿回去吧,免得姑娘日后见了伤怀。若是有时机,姑娘喜欢,也便拿了去,作生辰礼也好。如今未到姑娘生辰我便拿来了,也怕我日后寻不见姑娘。”
江荥道:“从前没人跟我提过母亲……阿娘从前的事。”
“嗐…江大人对白夫人用情至深……”
老婆子起身向外走去,江荥一路跟着,用手挡着眼睛不让人看见。等到送了老婆子回南院有人照看了才走。她回到沉香的卧房,将头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在那,过了一刻钟后,心脏逐渐绞痛,她捂住心口,外头的雨也越下越大,大到似乎能把人冲走。
几乎是发不出声音,无声地掉下几滴泪。接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堆积而来时,将过往的云烟都消散掉,她失声痛哭,抱着拨浪鼓于胸前,泣不成声地喊道:“阿娘……阿娘,阿娘!呜……呜……呜……”她反复翻着身子,受不住心脏的绞痛,喘着粗气每段却不完整,她捂住脸,回忆起跪在祠堂时,江专呵斥的情景,阿婆在她每次要回去时都欲言难止,在她每次想要问母亲过去时,止不住地皱眉与酸痛的模样,都叫她对白箬绾一片空白。
她清楚的只有一个,白箬绾几乎成了禁词。
从那之后,除了在祠堂,她从不提起母亲。
日子渐渐远去时,陪伴她的只有祠堂的立牌。沉香出现时,陪着她的便是世子府了与王夫人的老宅。
明明都快忘却,偏偏又叫她知晓了这些。知晓了那爱并非模糊,而是如此清晰明了,又刻骨铭心。
江荥望着窗外的雨停,月亮没被隐没,而是升了起来。她逐渐平复,走到窗边,呼了几口气,擦干眼泪。而沉香依旧没有回来。她低声念道:“沉香……”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念的是什么。
她对着月亮,心里默念了千百次那个名字,然而次次都没等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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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箬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