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神病院出院后,潘多莉娅找到了一份在菜鸟驿站拣快递的工作,用作养活自己。因为她的父母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为她提供任何生活费了。
“听着,我亲爱的女儿,你已经成年了,是时候该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了。为了你那该死的病,我和你妈妈已经付出了太多心血,直至现在,我们已经无力承担。所以,自力更生去吧,运气好的话,你或许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你交社会保险的善良老板。”
潘多莉娅的老板并不善良,他雇佣她,是因为她愿意接受更低的时薪,至于社会保险嘛,就想都不要想了,不可能的。
但潘多莉娅依然选择了接受这份工作,因为她的病已经让她不能有太多选择。
精神病,呵,听起来是多么地可怕啊,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失控地持刀上街,大开杀戒了。正常老板都不会选择雇佣她。
潘多莉娅没有办法,她无法改变社会的偏见,就像她同样无力使自己的病变好一样。她出院,并非因为痊愈了,而是因为没钱了。
至于选择了放弃她的父母,她并不认为他们有错。诚如他们所言,他们已经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已经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她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他们也很绝望。
现在,他们要舍弃她,去更多地帮助她其他兄弟姐妹了。对于整个家族而言,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毕竟再把宝贵的金钱和精力浪费在她这个永远也不会变好的人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值得。
潘多莉娅对此毫无怨言,她不能变好,是她的错,她的父母不需要为此自责。
而且,她的确也已经成年了,是时候该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了。
潘多莉娅对自己目前的工作还算满意,虽然累了一点,薪资低了一点,但至少足以让她养活自己。而繁重的体力劳动,恰好可以抵消她那些多余的精力,让她累得再也无力去思考其他。
总而言之,自从拥有了这份工作之后,她的状态反而比在精神病院时更好了。
唯一值得担忧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这种状态能够维持多久。也许她会在下一秒发病,被老板赶出去、永不录用也不一定。
但在发病之前,她会努力让自己好好干活。
现在正值炎热的夏天,但她依旧戴着帽子,穿着长袖长裤,与季节格格不入。因为她的头发已经在精神病院时被剃光了,为了减少旁人异样的目光,她不得不整天戴着帽子。而她的胳膊和小腿上,则充斥着她发病时伤害自己留下的道道伤疤,有刀疤,也有烟头的烫疤,更多的是一些指甲的抓痕和咬伤,并不严重,但万一不小心被人看见,一定会吓到他们。所以,她必须将自己包裹严实才行。
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像其他老板所担心的那样,暴起伤人,她清楚自己的胆量,她顶多只会伤害伤害自己而已。
但她懒得跟别人多费口舌,如果别人对她有误解,那就随他们去吧,反正她被误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每天在菜鸟驿站工作12个小时,获得120元的收入。当天的工作结束后,她就会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下一碗泡面,再冲个热水澡,然后呼呼大睡,等着第二天早起继续工作。
不得不说,这份工作真考验体力,并且神奇地治好了她的失眠。
潘多莉娅的身高并不矮,有170,但偏瘦,体重只有96斤,这可能就是她为什么总感到劳累的原因。而且她吃得也很少,除非饿极了,否则绝不会轻易进食。
她没有厌食症,只是单纯不想吃而已。她觉得吃饭是一件麻烦事。
在同事们眼里,潘多莉娅就是个不怎么说话、脾气有点古怪的人。
但潘多莉娅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她,反正这些同事很快就会离开,有的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更多的则是暑假工,一开学就会消失不见。像潘多莉娅这样长期待下去的,还真不多。
所以,没必要听他们怎么说。潘多莉娅心想,只要老板还愿意继续用她就行。
她喜欢这份工作,除了老板从不拖欠薪水之外,还在于不必和人打交道。她每天只需要不断扫货、拣货、分类就可以了。如果她不想听同事说话,戴上耳机就行,老板并不会说什么。
在菜鸟驿站干了两年之后,潘多莉娅不仅将自己养得越来越好,还成功存下了一小笔钱。尽管她知道,她的病并没有变好。
她依旧每天都在吃药,身上的伤痕不减反增,但无论如何,至少从表面来看,她正常了。
她的头发也长到了正常女性应该有的长度,终于可以不用再戴帽子了。也许等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把它们扎起来了。
有了一点小钱之后,潘多莉娅决定开始消费。
她想养一只猫。
那是一只她早就已经看好的猫,在小区流浪快两年了,几乎每天都在接受潘多莉娅的投喂,但始终不肯跟她回家。
有钱就有底气了,潘多莉娅决定采用强硬一点的手段,把它强行绑回家。
可惜,她失败了。小猫冲她喵喵叫了一阵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多莉娅感到有些沮丧:为什么它不肯跟她回家呢?正常小猫不都应该很渴望能有一个家吗?难道说,这只小猫也跟她一样不正常?
她又尝试去绑架别的小猫,但也都失败了。她只好遗憾地提着空荡荡的航空箱走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出租屋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潘多莉娅,我亲爱的女孩,你不可以带它们回来,这个屋子不欢迎除你之外的别的生灵。”
谁?
潘多莉娅惊醒,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说:“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我叫杰克,十八岁时上吊死了,灵魂一直被困在这里,我每分每秒都在注视着你,但你却感知不到我的存在,除非我主动现身。”
“那你还是现身吧。”潘多莉娅说:“否则你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好吧,只要你不打算带别的东西进来就行。”杰克说着渐渐露出了原形。
果然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潘多莉娅定定地瞅着他,问:“你为什么要紫砂?”
“因为我有病。”杰克说。
潘多莉娅又问:“是精神病吗?好巧,我也有精神病。不过我没有你那么幸运,我尝试过几次,但都失败了,就像抓猫一样。我喝过农药,投过水,还跳过楼,但最终都活下来了,就是过程有些难受。”
“那你命还挺大。”杰克语气平静,不辨喜怒。
潘多莉娅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也觉得我命挺硬的,都这样了居然还不死,真挺羡慕你的,一次就成功了。你知道么,其实我并不怕死,我只怕像死狗一样的活着。我怕我其实是头驴,努力一辈子也吃不到面前吊着的那根胡萝卜。我宁可没有那根胡萝卜,这样我就不会对未来抱有期望,不会一辈子辛苦却徒劳地活着。”
杰克注视着她,说:“你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的病还没好,甚至很严重。”
“你难道不知道吗?”潘多莉娅撸起袖子给他看,“我以为,我每天晚上对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都能看见。是你自己说的你能看见。”
杰克说:“是,我能看见。我看到你,就想起了以前的我。我以前也喜欢这样伤害自己,不过成为鬼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鬼没有实体。”
“我看到了,灯光下没有你的影子。”潘多莉娅又叹了口气:“真想不到我有一天居然会和一只鬼做朋友,也许阳间再也容不下我了。告诉我,做鬼有趣吗?和做人比起来呢?”
杰克顿了顿,说:“那当然还是做鬼更好。”
“我猜也是。”潘多莉娅说:“可惜我才20岁,距离寿终正寝恐怕还早着呢,真遗憾。”
杰克严肃地盯着她,说:“你不可以在我的房子里紫砂!这会拉低我的房价。我的房子为你提供了两年的庇护,你不可以恩将仇报。”
潘多莉娅向他保证:“放心吧,我不会那样做的。老实说,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一种悄然而逝的方法,似乎不论我采用哪种方法,都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别人,这令我我不得不存活至今。也许等我攒够了钱,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那也不行。”杰克继续盯着她,说:“你的行为照样会拉低邻居的房价。”
潘多莉娅长叹:“那看来完全行不通了。算了,我还是苟活着吧,也许未来就有方法了。”
“你是应该活着。”杰克斟酌着说:“至少我喜欢看到你活着。我在这个房子里呆了许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愉快的人。我很高兴能够继续看到你。”
潘多莉娅说:“那你真应该早点出现。早知道这个房子里还住着一个你,我就不做那些傻事了。和你聊天比任何一个心理医生都管用,真的,我发现我以前真是花了不少冤枉钱。”
还是父母的钱,她默默在心里补充,更觉肉疼了。
杰克说:“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有病,正常人一见到我早就吓跑了,只有你才敢无所畏惧地和我聊天。”
“是啊,所以说好巧,我们都有病。”潘多莉娅说着笑了起来,朝少年伸出了手,“我可以摸摸你吗?我是说,我想感受一下能不能触碰到你。”
杰克犹豫着递出了自己的手。
“好凉!”潘多莉娅一下子缩了回去,接着又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五指,“奇怪,我居然完全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的形状、你的温度,我完全能感受得到,是因为我们都一样的有病吗?”
杰克也没想到她居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实体,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更加神奇的是,他居然也能感受到她。她的手掌柔软且滚烫,像一朵浇了热水的棉花糖。
他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和人接触的滋味了,不禁有些痴迷。
当潘多莉娅抽回手时,他下意识地回握住她,说:“再让我摸一会儿,可以吗?我至少已经十年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简直太令人陶醉了。”
“好吧。”潘多莉娅答应了他。
但杰克明显不满足于仅仅只有这点接触,他开始慢慢贴近她,另一只冰凉的手掌悄悄揽上她的腰,嘴唇也开始试着贴近她的耳垂。
“潘多莉娅。”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火热,“你难道不想感受一下另外一种滋味吗?和我,一只鬼,也许会别有不同。”
潘多莉娅说:“我想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因为什么得的精神病。因为我遭遇了一场性|侵,是的,就是你以为的那种。”
杰克当即松开了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为我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希望没有伤害到你。”
潘多莉娅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知者无罪,我原谅你。”
当晚之后,一人一鬼便在同一屋檐下,展开了和谐的相处。
白天潘多莉娅去工作的时候,杰克会帮忙打扫好房间,当她下班回来,两人会在同一张餐桌前坐下,潘多莉娅吃她的晚饭,杰克则看着她吃。
晚上,他们有时会躺在同一张床上。
当潘多莉娅想要省钱关掉空调的时候,杰克便会自动充当她的降温设备,让她搂着自己入眠。
他很喜欢身体和潘多莉娅接触的感觉,烫烫的,软软的,很舒服。尽管他心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但他在行为上从不逾矩,只要潘多莉娅没有开口,他就绝对不会对她做出出格的事情。
他就是这样一只守规矩的好鬼。
他们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年之后。那天,潘多莉娅被解雇了,她难过地哭了好久,接着开始搂住杰克,疯狂地吻他。
杰克热烈地回应,给予任何她想要的。
当她沉沉地睡着之后,他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已经长到脖颈处的头发,轻声对她说:“我真高兴,潘多莉娅,你也有精神病。不然,你一定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是啊,我真高兴。”潘多莉娅在梦里回应着他。
杰克笑了,他挽着潘多莉娅的手,第一次觉得鬼生充满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