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托着腮看她。
“说真的，都快过去一上午你怎么不去找秦凉玩了？不像你啊。”
“她？”时漪闭了眼，热雾熏在脸上酥酥麻麻，语气不满嫌恶极了，“这人无趣得很，成天死气沉沉的，打她都脏手，有什么劲。”
班长“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打量一圈时漪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她轻轻叹了口气，“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的话。我还以为……”
身体倾去，嘴唇凑近时漪耳边：“你是真以为她喜欢你，动了点恻隐之心呢。”
原来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
“当然不是。”
时漪从没这么羞恼过，她挺直脊背，瞬间从闭目金刚化身怒目罗刹，海的汹涌山的千钧齐齐压向叶桑年——
叶桑年侧身和张从音在说话，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笔。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她。
这次蔑朝斜后方——
徐翩翩低个头捏着课本页角翻来覆去地折。蜘蛛感应促使她抬起眼皮，对视上，眼神开始躲闪，嘴角怯生生往上翘讨好着笑，像条明知自己犯了错但还指望被原谅的狗。
好哇好哇。
废物东西连张嘴也不牢实，自从来了个秦凉只顾着在她那儿找乐子，忘记收拾你了是吧。
笔仙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徐翩翩，给我等着。
王爱丽抱住一叠试卷踩着铃声进来，嘴上还哼着稀碎的歌，虽说听不明白唱的什么，不过她自个儿倒是哼得很陶醉。
三四节连堂都是语文课，她也不赶着讲试卷，只字未言先卖关子扫了教室一圈。
“昨晚的卷子整体还行，叶桑年、班长、时漪……这几位同学的卷面看着就舒服，字迹干净整洁的，嗯，错得也少。”她把最上面一张卷纸举起，抖了抖，“尤其是叶桑年，现代文理解总共只扣了两分！大家多跟人家学学，什么叫学习态度。”
没听到自己名字的丧气垂头，例如王爱丽的小宠儿眼巴巴就等着王爱丽唤他呢，等到表扬的场面话完毕也没等到，嘴一抿鼓成了河豚。
王爱丽一眼注意到，声音都软了。
“哎呀，我们班的某个小家伙今天是怎么回事呀？怎么不高兴啦？这次古诗词鉴赏和文言扣得有些多，下次可要细心点，你底子不差的，老师相信你。”
小宠儿脸上泛了骄傲的油光，玻璃心可算没碎。
置身事外的秦凉没什么期待，文言翻译和现代文阅读部分她确实都填满了——但都过去这么多年，高中学得早忘光了。这几天加班加点捡起高中知识学，高强度康复训练才算有点成效，不过重生回来才几天呢，落下的功课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填平的。
但……有一项她还是非常有底气。
哄好小宠儿，王爱丽才将试卷发下去。投影仪上白光一晃，叶桑年的字迹被放大数倍躺在幕布上，她和同桌的头靠得很近合看一张试卷。
“自己把选择题和名句默写对一对，马上我们直接从文言文阅读看啊……”
秦凉的视线被迫倾注在这张白幕上。
她敛起全身的倒刺，一条条对比。
七道选择题她做错了三道。其中一道答案是C，她选了B。卷子上括号内有个小小的C，却被一条黑墨从左上到右下穿膛而过。
这个B是她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看了三遍依旧犹豫不决，最后狠下心杠掉了C后所选择的。明明考前还看过类似的题型。
另外两道纯属粗心。
文言内容概括的得分点她倒是踩中了，但语言组织得不够精确，又扣了2分。
最让她烦躁的，名句默写居然又错了两条，完全送分题来的。
古诗鉴赏，扣了一半分。现代文阅读惨不忍睹……
秦凉身体越来越往下缩，缩到最后整个人趴倒了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抠头皮。
怎么学霸之路还没崛起就要夭折的节奏。
她额头抵住冰凉桌面，同学翻卷子的哗啦，王爱丽讲题的聒噪，窗外的蝉鸣，全都隔在耳膜之外。
第一部分讲完了，正好用一堂课。课间秦凉算了算分数，总分90分她扣了32分，得了58。就这还考大学呢，单招都得掂量掂量。
在讲第二部分前，王爱丽将那几个夸过的学生作文依次投影给大家看。
她先讲叶桑年的作文。
王爱丽退后两步靠在讲台边，一句话没说让屏幕上的字干晾了几秒。
“你们先看一遍，看完后我讲。”
“我先说优点。”
“开头引用萧伯纳那句话是题干给的，叶桑年没有照搬，而是在正文里把它拆成——‘得到之后怅然若失’和‘求而不得穷追不上’，哪个更悲哀？一个问句，就把整篇文章的张力撑起来了。”
“再看，第二段这句‘为什么知道一朵红花明艳，因为有数十绿叶衬托，而花开一时，绿叶常青。’你们觉得这句好不好？”
底下一片欢呼叫好。王爱丽接了上去：“我也觉得很好。那么究竟好在哪儿呢？好在叶桑年同学把一个哲学命题，落到了一个真实的能够建立联系的画面上。红花绿叶谁没见过？但她很巧妙地用这个画面去解释幸福与苦难的关系，花开了就谢，叶子却常年绿着。幸福是花，苦难是叶，很漂亮的比喻对不对？”
“她起笔很大，从萧伯纳、人生、悲剧、喜剧，一路推下去，推到‘消极的乐观主义者’，这个结论很妙啊，我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对今天有遗憾，可对明天要有期待。’这一句也写得很干净，但是呢，她把这个概念作为了整篇文章的核心，很空虚缥缈。像不像你们写作文总喜欢喊口号，什么‘我们要积极向上’‘我们要勇敢面对困难’，哎呦喊得震天响喽，一问怎么个积极法？不知道。”
底下同学笑出来。
“所以这篇作文，我最多只能给到60分。立意和语言都很到位，结构也搭得标准，然而最明显的论证严密性不够，中间有些段落跳跃稍快，举例偏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写成这样已经是优秀范文了。叶桑年平时读书多又会转化为自己的知识储备，这个你们得承认。为什么只能拿到60分呢，除了前面说的那几处，最根本她还是太喜欢脱离于现实谈理想了，一字一句精雕细琢的句子像是飞在空中的，离人很远离神很近。”
“高考高分作文最重要的判定标准是什么呢？是打动人心，不管真的假的胡编乱造的，只要让阅卷老师觉得你真情流露，那就是好作文。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是没法打动阅卷老师。”
“但在思想深度和语言掌控上，叶桑年同学的作文这次依然是全班最出色的。”
平心而论，王爱丽人品虽然不怎么样，教学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好的地方点得到位，差的地方也说得准。
又点评了几个人，最后王爱丽的小宠儿终于迎来了他的荣光。投影上出现他的作文时，他回过头冲后排挤眉弄眼的，嘴角咧到耳根。同桌推他胳膊：“行啊你，被表扬了。”
他摆摆胖手，故作谦虚也藏不住眼里得意：“随便写的，随便写的。”眼睛还往叶桑年那边瞟。
除了叶桑年的作文秦凉听了，后面讲到其他人秦凉早拿出课外习题刷起。现在听到小宠儿居然也榜上有名——
她诧异抬头看白幕，优秀作文的门槛已经这么低了吗？
抱着糟粕里挑不那么糟粕的挖掘心理，她把小宠儿的作文看了一遍，边看边摇头，就这么个狗屁不通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投影在屏幕上。
全靠和王爱丽的裙带关系硬蹭了个表现的机会吧。
连这种没用的东西都有份，她这颗明珠却被蒙尘。
秦凉自嘲一讪。
小宠儿宛若巨星开粉丝大会，本来是想收获一圈羡慕的目光，结果眼睛扫到秦凉那儿陡然卡住了。
小眼睛一剜，啪地把笔拍在桌上，转头举手。
“老师！”
王爱丽正喜颜悦色讲到兴头上，被他这一嗓子打断，有点不高兴了：“怎么了？”
“老师，这个秦凉什么意思啊，自己写不出来就愱恨别人，刚刚还瞪我，你看现在又装死了。”
秦凉想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但是所有人眼睛已经看过来。王爱丽本来心情挺不错，完全一副慈师面孔，可现在对着自己，她像突然被抽尽了所有气血，成了一具瞳孔森冷，木立的僵尸。
秦凉真害怕她下一秒就像自己扑过来。
可王爱丽居然没有阴阳她，像是连训都懒得训她，脸转过去瞬间又活过来了。
“来，我们接着看这篇。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语言，虽然吧乍一看语言比较朴素，但你们注意这个构思啊，巧，很巧，非常巧。这个第二段的排比，虽然不够工整啊，不过胜在有气势，嗯，有一种未经雕琢的那什么……真挚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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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