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笔仙

周日下午回学校。

本来闹哄哄的班级在秦凉进来的那一刻变得安静。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她,连班长也多看了她两眼。剪完短发的秦凉看起来清爽多了,眼睛终于不再被刘海遮住。

她看起来像一轮从墨中濯洗过的清朗明月。

可这种细微变化,对于她的处境而言无济于事。

经过班长所在的过道时,班长身边的小喽啰徐翩翩煞有介事给她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猛地把窗户拉开,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班长给了她一个表扬的眼神,她更来劲了,旋即左手放在鼻下煽动空气,斜觑秦凉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啧”,仿佛吸入了什么有传染性的垃圾似的。

在秦凉走远了,一个男声故意大声地指着窗户说:“我要长她那样,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后桌两个女生被逗得捂嘴笑。

秦凉假装没听见,蹲下检查了一遍桌椅,没有胶水,没有松动,可以放心坐。

那些嘲笑破天荒地没再跟来,换上了另一种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叶桑年旁边围了三四个女生,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听着似在挑蛋糕款式。

班长坐在自己位置上,回过头说了句“到时候你们都来,我妈包了个包厢,随便玩。”一群小跟班捧场大笑。

一个是这个班级里最耀眼的女生,一个是班主任最器重的班干部,她们巧合撞在了同一天生日。

秦凉没有生日,也没人会跟她讨论。

秦凉收回目光,抽出数学小题狂做跟难题死磕起来。

平心而论她的数学基本功还不错,函数和几何解得很漂亮,只可惜重生前每天活在被霸凌的恐惧里,三年落下了太多。

现在她赶得很吃力,而这还不够,她必须比不错更好。

没关系,班长团体暂时对她更多的还只是停留在精神攻击层面,还没有肢体上的冲突暴力,而转折点是在——

“喂。”时漪喊她。

在今晚。

“今晚十二点我们玩笔仙游戏,可以带上你,可别睡着了。”

时漪是班长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带头玩的笔仙,是秦凉认为在宿舍里最需要讨好的人。

上一世秦凉手指碰着笔,心跳得很快,因为时漪说可以带上她了。她终于被班长的小团体接纳了。她好开心。

她甚至提前想好了,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别问些蠢问题,别让她们觉得带上她是个错误的决定。

六个人围坐成一圈,桌子中央铺了张白纸,歪歪扭扭画的圈里写着“是”和“否”,底下一排数字,两边箭头一短一长。时漪坐在正对面,刚涂的裸色甲油晃在秦凉眼里很漂亮。

熄灯后,宿舍只剩一瓣手机的冷光。六只手将笔夹在中间交叉叠握,笔尖悬于纸上一点。

“一人问一个,秦凉先来。”时漪抬抬下巴。

她是第一个,时漪给她的机会。秦凉又慌又甜蜜,只要她表现好就能和时漪成为朋友。

就能和班长成为朋友了。

“笔仙笔仙,时漪能考上211吗?”

时漪平时成绩稳在211线上,偶尔模考还能冲一冲985,她特意选了这个妥帖的问题,肯定是时漪爱听的答案。

笔动了,秦凉盯着笔尖,顺着它走。

落在了“否”。

“我没动!”“我也没动!”

女生们纷纷慌了神。

都没动,那是谁动?

时漪的脸黑得可怕,比笔仙游戏更恐怖。

秦凉想说是笔仙搞错了,可她看着时漪的脸没敢说出口。

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恶意铺天盖地涌来。

“秦凉,你家是不是真的穷到连新衣服都买不起?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穿除校服以外的衣服。”

——是。

“秦凉,你家里人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你?不然怎么连家长会都从来没人来,好像谁都不想沾你的边。”

——是。

“秦凉,你是不是觉得全班没有人真正喜欢过你?”

——是。

“秦凉,你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着怎么死?”

——是。

“秦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对你好?”

——是。

时漪亲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笔仙笔仙,秦凉什么时候死啊?”

秦凉坐在那里,看着那支笔动。

1、2、3、4、5……然后停在了“3”上面。

三年?三个月?三天?

时漪扔下笔,捂嘴打了个哈欠:“问完了,真没意思。去睡吧,困死了。”

女孩们都爬回自己床上,不久后宿舍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秦凉仍坐在桌子前,白纸在眼里泛了红光,怯懦将自尊啃噬得麻木,怨过了一圈人,心又落回肚里,只恼着自己。

怎么办,我怎么这么糟糕。

一点小事都干不好,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啊。不问就好啦,不问时漪就不会生气。

我、们、本、来、能、做、朋、友的。

都怪这张蠢嘴。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啊,秦凉擦擦眼泪——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时漪道歉——

一声脆响,巴掌猝不及防兜在秦凉脸上。

时漪收回手,甩了一下,嘴角上扬皮笑肉不笑。

喧嚣的教室瞬间安静,同学们扭头看过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凉退着撞到身后桌角,瘫在地上,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道歉了啊。

她捂住脸,嘴唇嗫嚅,想要再挽回一点,这一抬眼便看到了时漪背后的几张脸。

班长的,徐翩翩的,还有后排几个从来没和她说过话的男生。

这几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嫌弃里掺杂了兴奋,嘲弄发酵成跃跃欲试。

其中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机,将镜头对准她。

从时漪手掌落下的一瞬就注定,过往恶语厌倦了伪装体面,秩序悄然落幕,百鬼见证刺刀见红预演的绝唱。

秦凉绝望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时叶桑年在哪里呢?

哦,叶桑年看都没看过她一眼。

“喂,哑巴了?”

时漪不耐烦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头顶是教室的白炽灯,手里的笔还在,导数题才写下个解。

她的沉默显然触到了时漪,空气里弥散着满腔高高在上的愠怒。她甚至都不用抬眼,就能嗅到这具身体本能的战栗。

秦凉温顺埋下头,用熟练得令人作呕的怯懦吐出一个:“好。”

“秦凉,班主任叫你!”

一位女同学站在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

这张脸此刻是多么美丽,犹如镀了层柔光的圣母玛利亚!

通向彼此的路铺就一地白百合,指引她。

带她走,带她逃离龌龊之地,带她受洗,带她归信。

“来了。”

她急急合上《小题狂做》,起身往外走。就在要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叶桑年迎面而来——

逼仄的门框只容两人侧身交错,擦肩而过那半秒里,她又嗅到了叶桑年身上淡淡的苦橙香。

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的灵魂在高处冷眼旁观,身体却卑鄙地多嗅了一秒,只这一秒,命运为惩罚她的贪婪——窒息感涌上颅腔。

胃里随之翻江倒海。

秦凉被猛烈袭来的自我厌弃弄得差点落下泪,头也不回飞奔跑开。

“垃圾婆有病吧。”

“笑死,她哪天不这副死样子?当空气得了。”

“桑年,快坐下!刚刚没被那疯子蹭到衣服吧?来,我帮你拍拍,别沾上什么脏东西。”

群星簇拥下,叶桑年明耀地没入了人潮。

……

现在该怎么办呢?

叶桑年坐在桌前,瞟了眼手机:23:59。

时间瞬间跳到00:00,她眼皮也跟着跳。

她拒绝不了时漪的提议,也还没想好如何应付对方的发难。

但那个令人难堪的问题,是绝对不能再问出来了。

“从谁开始?”

集体默契保持沉默。

时漪徐徐扫过一圈,不出所料视线最后还是落到自己身上,秦凉暗暗叫苦。

“我先来!”

谁也没想到,徐翩翩竟然自告奋勇。这可跟前世不太一样了。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请你告诉我,时漪一定能考上211是不是!”念咒语的声音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蠢货,还真上赶着当替死鬼。

秦凉险些要快活地笑出声。

在她没转来前,班级垃圾桶旁边位置是徐翩翩的。那天徐翩翩看着她,狂喜与解脱从眼里溢出来,对着班长的小团体谢了又谢,衷心表了又表,唯独绕过她。

后来徐翩翩为讨班长一个眼神,求一句赞许,舍一点可怜,换一个永远摆脱受害者身份的资格,张牙舞爪冲在了施害者最前方。

既然这么爱冲锋陷阵,那就把出风头让给你出吧。

八个小时前。

下午班主任拿了一叠便利贴分下去,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贴在桌角立旗鼓气。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给自己打满鸡血嗨完就撂担子的形式主义,秦凉随便写了句话贴上去应付就完事,随后起身去讲台交作业。

经过窄过道,徐翩翩正好从后面挤上来,两人撞了下肩膀,她往旁边让开。

徐翩翩这才瞅见秦凉,嫌她身上那件旧校服挨着自己了,骂骂咧咧往前躲,胳膊肘一拐,顺势贴到了时漪课桌侧边。

时漪刚贴好便签,手还没收回来,便签上瞬间出现一抹灰印。

浑身血液逆上了徐翩翩脑颅,牙齿不住咯咯咯打颤。

“你有病啊?”时漪肘开她手,抽张湿巾在便利贴上擦了擦,可惜无济于事,那危险的气压,俨然是一头强健的雌狮将要扑过来咬断她喉咙的讯号,“字都让你蹭花了!”

雌狮起势瞬间,徐翩翩腿没站直就转过身来赔笑祈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漪姐,我真的没注意。我错了,都怪那个垃圾婆,她推了我一下才蹭到的你桌子。便利贴,便利贴花了,我给你重写,现在就写!”

手刚摸上便利贴边缘——

“字那么丑谁要你写啊?能不能别站这儿碍我眼了?废话还多。”

复大,时漪。是她高不可攀的存在,徐翩翩悄悄瞄了一眼移开。

“好好好,我、我现在就滚,漪姐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滚我滚……”

徐翩翩弓着腰退后,差点又撞交完作业回头的秦凉身上,这回可没了作怪的心情,耷拉个脑袋,依稀听得身旁传来秦凉喃喃自语:

“叶桑年同学写的南大诶,这可是985……好厉害,211肯定稳了。”

复大,时漪……

徐翩翩眼睛一亮,露出窃喜。

笔仙给出了回应。

果然落在“否”上,随后便被甩飞出去,时漪脸黑得像锅底。

徐翩翩趴在地面上,没人给她照明,她只能摸黑捡寻,期间还被不知谁的脚踩了两下。她忍住恐惧咬紧下唇,好在很快就找到笔。

笔被放回桌面,徐翩翩手已经抖成了筛子。

“啧,你还有这手绝活啊,不去筛细面可惜了。”同寝女生调侃一句,其他人笑成一团,秦凉也跟着干巴巴笑两声。

哈,瞧瞧!徐翩翩呐徐翩翩,你触怒了时漪,那一巴掌那些拳脚相加那堆倾家荡产的赔偿全要报应到你身上,你就要完啦。你活该。

而我呢,而我……

我——站在时间尽头预判你既定的悲惨命运。

这不正是神?

我是神。

秦凉满心满眼醉心于对徐翩翩命运的掌控,从而忽略了时漪向她投来的嘲弄一瞥。

时漪执起笔,其他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将手贴上去。

因为徐翩翩的乱入顺序被打乱,秦凉成了第二个。

难题又绕回到她头上。前世阴影恰如兵败如山倒,压得从容都失了色。

她慌乱了,不,我才不是神,我就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把握的可怜虫而已。

随便说一个吧?说一句无伤大雅的无聊问题吧?

我不会触怒她的,我老老实实的把这一关过了就好啦!!!

但,时漪她们,真的能放过我吗。

不会。

秦凉可太知道这个答案了。

如果逆来顺受有用,我就不会因为什么错都没犯过就被拖进泥潭,就不用被像只待宰的畜生一样被架着陪你们玩这破笔仙了。

对哦,我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早就想好了吧。

其实你们无所谓我说了什么,你们只是要从我身上榨取乐子呀,看我生不如死呀。

哪里有我的生路。

秦凉恍然大悟,无解的痛苦要将她的心肺撕裂。

这群人又在催促她了,好烦。

既然如此——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秦凉自暴自弃想。

她捋了把额前的发,侧头离手机森冷光源更近一点,大颗瞳仁占据了眼眶大半,眼白所见无几,徐翩翩竟有点胆颤:

秦凉,你家是不是穷到连新衣服都买不起啊?

“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看癫婆的眼神看她。

当真失心疯了吧,还有人急着揭自己短的?

秦凉,你家里人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你啊?

“是。”

时漪挑眉。

秦凉,你是不是觉得全班没有人真正喜欢过你?

“是。”

她的心为眼前一幕狂欢不息,这怎么是诅咒呢,明明是她的戏剧独白。

秦凉,你每天晚上都在想着怎么死啊?

“是。”

她压住声音低低笑着,嗓音拖着悠扬尾韵,美得像哀诗,诡得似悼词。

徐翩翩几人笑不出来了,甚至动都不敢动弹一下,空气里响起吞咽口水声。

秦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对你好?

“是。”

笔仙笔仙,秦凉什么时候死啊?

这一句问出来,徐翩翩再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秦、秦凉你自问自答的什么东西啊……你别吓人……不要说了……”

她将食指抵在唇前,对时漪眨眨眼——

“现在。”

“哦?就是说,秦凉已经是个死人了?”

“啊——!!!”

与此同时,啪的一声,白炽灯大亮。

宿舍门大敞,宿管阿姨踹门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看到桌上的纸握笔的手,众人又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叉腰一声怒吼:“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封建迷信!”

“全给我扣操行分!”

“再加一千字检讨!”

徐翩翩和其他室友抱住缩成一团,脸色煞白。

再看秦凉,依旧那副窝囊样,垂个头不吭声。时漪冷哼一声,扔掉了手里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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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桑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