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空气浑浊霉腥味浓重，闻一口都觉得肺部会被真菌感染的程度。
秦凉卧在一张铁架床上，床上什么也没有，枕头被子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床上笔记本的屏幕，键盘上搁着一瓶氟西汀。
秦凉举着手机，镜头打开最初是对着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埋进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露了两秒的脸画面又一闪而过，转向了对面大卫的白色人头雕塑。
再往右移，腿边的笔记本成了地下室内最鲜活的物件。
屏幕上滚动着那时雨的歌词，音乐忧伤地流淌在颓废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垂下，指尖不住颤抖着。
另只手端镜头端得不稳，光线忽明忽暗，阴影迷蒙，不知是秦凉有意无意，镜头又被点了翻转，照在她下巴上，嘴唇微微张开喘着粗气，随着节奏哼起了歌词：
“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1]
确认结束。
发送。
那边回复很快，但只有一个字。准确来说，只有一个符号。
[？]
秦凉面无表情回着：[恨死你了。]
[有什么必要？我并没有参与霸凌你的行动。]
秦凉低低笑了一声，眼白里爬着无数条血丝，犹如恶鬼出世：[你没有？你怎么不去死呢叶桑年。求你了去死吧。她们后面变本加厉对我不都是因为你吗？]
[你是不是忘了？她们让我跪在你面前，而你无动于衷。]
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复：[我再说一遍，我从没有参与过霸凌，甚至我的家人以为我参与了还给过你家一笔钱。]
[我希望你能变好，秦凉。虽然我们当初是以不好的结局告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结交新朋友，毕竟你现在的生活已经跌到谷底了，再怎么走都是往上的。]
秦凉坐起身，将大卫人头雕塑抱在怀里，面颊贴上冰冷的石膏额头：[你还记得我名字。]
你怎么还记得我名字。
原来你也记得我名字。
秦凉：[我的生活到谷底是因为什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有病啊叶桑年，我每天都想死我怎么往上呢，你说得真轻巧。算了吧，其实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对我这么傲慢了。]
那边再没回复了。
秦凉无所谓，她将手机抛到一旁，仰面倒下。
……
夏日的蝉鸣不闹，秦凉难得睡上这么一个好觉，上次睡得惬意的时候还是在高中课堂上。
她意识从异度空间抽离回现生，刺目的阳光落在翕动眼皮上。
是阳光。她好久没感受过阳光了呢。
那样明亮，温暖，只会显得躲在阴暗处的她像条扭曲恶心的臭虫，她不喜欢。
她抬手挡在头顶上方，趴着睡觉腿容易麻，她静静趴着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漫不经心听起生物老师讲减数分裂与有丝分裂专题。
嗯？
老师……？
秦凉陡然睁开眼。
透亮明净的窗户正映入她眼帘，以及窗台上摆的四枚自制橘皮不倒翁，她盯着看了好久。
看得眼眶发酸，含泪不止。她回到了高中，带来无尽痛苦与噩梦的高中。
她捂住嘴，压抑张狂地笑起来，笑得全身在颤，笑得泪水肆意淋漓了手背。
没关系的，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没有同桌。她的课桌被摆在了班级最后的垃圾桶旁边，她的同桌一直是垃圾桶。
好啊，好啊。她昨晚出去淋了会儿雨，淋得湿漉漉像条流浪狗，捕狗大队化身天道降下道闪电就给她劈了。
没办法呀，谁让她像条狗呢，还不是宠物狗。
下课铃响，老师夹着书走出教室，班长给了徐翩翩一个眼神。
徐翩翩是个扎着马尾瘦瘦小小的女生，发质干枯毛躁顶上炸了几撮毛，鼻梁上架着副粉色的方框眼镜，瞧着是经典款成天抱着书啃成绩靠前的学生。
徐翩翩抿了抿唇，还是起身走到最后一排，将早上吃剩下的包子、豆浆杯、擤鼻子的纸等从袋子里抖开一样样掉在课桌上，趴着的秦凉头上。
豆浆汁渗进她头发，有些顺脖子流下藏进校服里。
徐翩翩捂着鼻子皱起眉：“不好意思啊，你身上实在太臭了，我以为是垃圾桶呢。秦凉同学，你没事吧？”说完一脚踹在秦凉课桌上，秦凉浑身一震，身上的垃圾都滑到了地下。
徐翩翩扭头去看班长反应，得到班长赞许的眼神后她走之前最后再嫌恶地看了一眼秦凉，恶意满满道：
“自觉点，赶紧把垃圾收拾干净。要是学生会查卫生扣了班级分——呵，你就等着吧。”
徐翩翩，你就是班长的一条狗，被人当狗使唤还洋洋得意成这样，怎么那么贱呢。
厚重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她蹲下拾起地上垃圾，几个男生在班上踢球，不小心飞到她身上，滚到脚边。
几个人看她一眼相互推诿让谁去捡球。最后被推出的那位，不情不愿站到秦凉面前，颐指气使伸出手：“喂，把球还给我们。”
还给你们？秦凉只想拿球对着他们头一个个砸过去，砸得头破血流永远闭上眼才好。
她还是捡起了脚边的球，看也不敢看男生一眼，抖着手递过去。
出头的男生回去后被其他人骂了一顿，依稀听到他们“你怎么让她捡球，自己没手吗？”“球都脏了怎么玩？去用肥皂洗三遍放外面晒晒，下节课还能玩”的声音传进耳朵，秦凉内心毫无波澜，恶意的声音听得太多了。
秦凉继续趴在桌上，眼珠子转动扭向第二组三排左边位置，那是叶桑年的座位。
桌面上只摆了两本书，那只黑粉色水杯不见了，叶桑年是打水去了，秦凉又扭向叶桑年后桌右侧，往常和她形影不离的张从音还在，叶桑年一个人去的。
待会儿叶桑年进班里后，班长不管在干什么都会先看她一眼，接着若无其事去干自己的事，叶桑年不会注意到那一眼，她会轻盈翩翩地跃到自己座位放下水杯，从抽屉里抽出张湿巾擦完手再擦一遍桌面和凳子，这张用尽的湿巾会被她投入课桌侧面挂着的垃圾袋。
所见如所料，秦凉重生后再次观赏了一遍在她记忆里重复上演无数次的画面。
一举一动都透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看着厌倦，看着恨欲增生，也要自虐式地去看。
这时的叶桑年还未将慷慨的白昼普渡予她，只那样冷冷清清地隔岸观火，她这个冰冷的太阳。
可这次似乎与以往都不一样。
秦凉专注窥视的世界里，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琥珀黄的眼睛。
两轮明光倒影在她漆黑瞳仁里，愈渐清晰。秦凉像是被烫着一般躲闪，琥珀瞳相继也错开了……原来叶桑年只是过来丢个垃圾。
秦凉脸换个方向想重新埋进手臂里，动作却戛然而止——视野里陡然递来两张纸。
目光再向上，是伸来的手。
秦凉慢慢撑起身体。
抬眼移到她嘴唇上，那嘴唇在动，辨认了一下，哦她说的是：同学，把你的头发擦一擦吧。
只这瞬间秦凉没控制住露出上一世决裂后，她对叶桑年惯常示以的憎怨哀伤，叶桑年显然怔了一下。
真好呀，上天都嫌我恨你不够，再送条命给我恨你。
叶同学，我突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这次我不想取代你了，我不奢求夺走你的光芒，不妄想那些万道目光汇聚的荣光都烙在一人身上。
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无所谓。
我只想让你成为我，为此在所不惜。
叶桑年手中一空。
“谢谢。”
简短疏离的声音从那头长而凌乱的黑发下吐出，像只松鼠一样飞快抽出她手中纸巾。
秦凉一点点擦净头上的豆浆汁。
班里要有人放个屁，那群无聊的家伙恨不得都得凑过去闻，更别说这几个风云人物的动静了，早在叶桑年向秦凉递出纸巾的一瞬间，班上已经讨论了飞起来。
大多都是惊讶叶桑年竟然会跟秦凉讲话，揣测她们私下里是否有来往，桑年党纷纷感叹赞扬人美心善小公主，班长党则暗戳戳嘲讽惺惺作态假仁义。
班长不是死的，叶桑年的声音只稍秦凉后一两秒就飘进她耳里。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过一转，再若无其事牵回来。面前摊开本在写的练习册，从叶桑年离开后就没动过一个字。
叶桑年没停留多久，很快回了座位。
班长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后排垃圾桶旁某人臂弯下的眈眈再次投注于她背影。
叶桑年胳膊被同桌的手肘轻轻捣了下：“你不觉得她名声不太好吗？现在全班都在传她的事，连班长都带头孤立她了，你干嘛还跟她说话啊？”
叶桑年回忆起那张几乎被头发遮住了整张脸的女生，好吧实在看不清脸，不清楚长什么样。匆匆一眼间，女生却仿佛将她望了千万遍，即便对方收敛地很快，叶桑年也不认为那双眼里浓烈的恨意只是错觉。
可——
“她说了谢谢，还挺有礼貌的。”叶桑年单手托住下巴，迎着窗外梧桐微眯眼睛，像是琥珀糖融在叶片间隙的阳光下闪着蜜意晶光。
恨意从何而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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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