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网上的言论,夏蓝星一概不知,到了A市像往常一样,江羡去了铭盛,夏蓝星回雪园。
回到房间,夏蓝星把自己藏东西的盒子放在桌子上,看到里面的东西没有损伤,松了一口气,去花园里摘了一些玫瑰回来,认真地摆弄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马静静发来的信息,还是有关江羡的讨论,还有他身边的女孩。
【看,这个像不像你?】
马静静根本没有怀疑她是江羡身边的女孩,豪门千金怎么可能做服务员呢?这太扯了,没有几个故事这么编的,有点违背常理了。
夏蓝星翻了翻她发的帖子,最开始看到那些夸她的帖子,心里还有些飘飘然,产生一种毫无根基的幻想的自信,几乎相信了自己真的就是个豪门千金,然而看到那些批评富人的评论时,她就生起气来,仿佛那些评论就真的在指着她的鼻子骂一样。
仅仅只是因为几句夸她的话,她就毫不费力毫无廉耻地进入了富家千金这个角色,在不经意间背叛了自己的心。
她在幸福中沉沦太久了,以至于她荒谬地认为自己的生活必须这么幸福,不接受任何貌似指责和批评的话,她就像在抱怨天为什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下雨,地为什么会有河流和高山这种阻碍人行动的地形的人一样可笑。
她甚至还同样生起了马静静的气,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她发这些帖子?让她偏安一隅不好吗?她还后悔交了马静静这个朋友。
如果她没有朋友,没人会给她发这些东西,她的心自然就不会被影响。
她本就应该独自一人的。
她居然还想和马静静绝交。
她只回复了一个“不太像”便丢了手机,流露出毫不关心的姿态。
她停下摆弄花朵的动作,脸上的红润有些消退,表情无可形容,眼中染上了愤怒和沉郁。
无论一个人是怎样诚恳,忠实,纯洁,在她的良心上,总会有一些黑暗的裂痕。
只有圣人的良心才是纯净的一尘不染的水晶,普通人的水晶上面会有或多或少的蜘蛛网。
人的心有异彩,也有黑暗。人心中的异彩可以照亮一群人甚至一国人,凝聚出奇迹般的力量,甚至可以拯救全人类;而人的黑暗面,是妄念贪欲和阴谋的污池,是丑恶意念的深渊,是诡诈的都会,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夏蓝星看向镜子,那个平日里天真活泼的女孩,此时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面容,这个面容深入到了她的皮里,让她感到恐惧。
夏蓝星曾因自己美丽的面容自豪,她虽不是顶美,但她自认为自己的美是有灵魂有个性的,是高洁的出淤泥而不染的。
单纯的美是肤浅,而美丽的容颜加上灵魂,那就是一种天赋,是不容辩驳的客观事实,如春日,如阳光,它不容置疑,更有世俗的人赋予她的权力。
而此刻镜子里,她鲜红的唇色褪去,天真烂漫的眼神没有了光泽,甚至连黑亮的头发也变得黯淡无光,镜子里她完美的嘴角线条变得扭曲,嘴角露出一丝凶意,她甚至能感觉到她灵魂的变化。
可能是天色的原因,夏蓝星想,可她的每一根细小的神经都颤动起来,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
但是她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自己?
是天要她看到,是她的本心要她看到,她的心要她知道她此刻有多么丑恶!
她痛苦地泪眼朦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她的眼睛反映着她的心,她的面容承载着她的罪孽。
夏蓝星看向手机,她忽然很想喝一杯奶茶。
我们曾经提到过,一个人在低能量时期是很容易染上什么瘾的,这种上瘾表现在抽烟上瘾,喝酒上瘾,刷手机上瘾,购物上瘾……因为他们遇到了他们自以为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自身的恐惧,他们不敢面对这个问题,所以用其他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麻痹自己,从而产生痛苦减轻的幻觉。
而我们也提到过,当你痛苦的时候,你必须去面对,如果寻求逃避苦难,减轻痛苦,就会习惯性地逃避,造成痛苦的轮回。
夏蓝星忍住没有喝奶茶,她看着镜子里阴沉的自己,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鼓励自己打开那扇险恶的门走进去。
在结婚后,她生活安逸,有保障,她自以为有了安全感,她对自己只有一个要求,保持本心,随手帮助别人,同时不要出名。
“随手帮助别人”这件事,指导着她的日常行动,“保持本心”需要对自己有巨大的关注,她尚且不能完全做到,而“不要出名”这一条是硬性的规定。
厚德载物,夏蓝星笃信这个词,她坚信只有德行足够的人才有资格出名,才能承载得起世人对ta的爱戴,否则会招致祸患,消耗自己的福报。
这种德是通过日积月累的善行积累起来的。
农民种粮食让人们不再饥饿是德,医生行医治病救人是德,治水抗洪抗灾的战士也是德,这些人可能不出名,但他们的德印在了他们的灵魂上面容上,会在合适的时节开出花,结出果。
而夏蓝星,她吃的粮食不是她种的,她穿的衣服不是她自己做的,她用的家具不是她设计制作的,她就是个普通的庸俗的人。
在平时她都是这样认为的,这使她有一种类似于质朴无华的气质,并非真正的质朴无华,只是可是说服大部分人的质朴无华。
而今天,她的行为与她的本心产生了矛盾,能量流向了错误的方向,便使她产生了痛苦。
她想,好些没有为人类福祉作出贡献的人都能出名,那些人扮丑,恶搞,欺骗别人的感情,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他们都能出名,为什么她不可以?她想要听到赞美的话,这是人之常情。想要有人认同她,这也是一个普通人的心态,她受过那么多苦,该过很多很多好日子。
可是,又一群反驳的念头袭来。
无根的“名”不是她想要的,这种“名”制造矛盾制造对立分化人群,这是在作恶;赞美必须发自内心,而非将自己的幻想投射在一个虚伪的形象上;而且她并没有受苦,百分之九十的苦都是她的念头在作祟,是她自己找的苦。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那些评论都是对的,而自己对那些评论的延伸解读才是不对的,才是触发她痛苦的点。
她害怕是正常的,因为她相信了那个虚伪的豪门千金的幻象,害怕被人识破真正那个没读过大学,出身低微,举止粗俗的自己。
可是那个没读过大学的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一个人坚强地走到了现在,还可以帮助别人;正因为她出身低微,所以她可以了解千千万万人的苦,她比富有的人更有机会做出善行,修出自己的德;她举止粗俗,但她在慢慢进步。
她看着自己的心,倾听自己的声音,试图看见自己的真相。
她的心告诉她:这一刻的她,同时在自卑和自恋,内心充满着对马静静的仇视。她毫不扭曲地听着这个声音,不评判“她”善或者不善,不对“她”做什么,就像天和地静静地看着地球上的生灵,不做任何评判。很快,心中的烦恼止息,她得到了解脱。
对矛盾本身的观察就是矛盾的终结。
对着镜子擦干眼泪,夏蓝星认真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走到门边的花拂看到夏蓝星,忽然一愣,下意识露出了微笑。
房间的灯光照在夏蓝星那张年轻的脸上,夏蓝星没有表情,她的面容却隐隐显出满足乐观和娴静的神情,她没有微笑,却让人感觉到她在微笑,有股自然的亲和力。
“你来啦?”夏蓝星冲她笑。
“嗯。”花拂恢复职业的态度,把那包东西放在桌子上,“你定的东西到了。是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夏蓝星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这一夜夏蓝星忙了好几个小时才睡。
第二天,江羡照例先送她去上班,路上夏蓝星特意给马静静带了她最喜欢的李记的包子。
车停照例停在转角后的隐蔽处,夏蓝星远远就看到马静静在麦当劳买早餐,她连忙下车小跑着过去。
还没把包子递过去,马静静就把手里的早餐给她:“我买了两份。”
夏蓝星接过,毫不犹豫吃了起来,又把包子给她,马静静一看包装激动地跳脚:“李记的!姐们儿,你让我热泪盈眶!太好了!原来你没生气啊!”
“什么生气呀?”夏蓝星咬了一口鸡肉麦芬。
“你昨天聊天太冷淡,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特意买麦记哄你。”马静静嘟嘟嘴。
人是能够感知对方的情绪的。
“有点小生气啦,”夏蓝星说,“但不是你的错。”
两个女孩一起聊着天进了餐厅后门。
而不远处坐在车上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却很是郁闷。
他的太太好像完全没打算把她介绍给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