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是烫的,蝉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杨安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冲出考场的。最后一道铃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经踩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阳光刺得眯起眼。
考完了。
三年的卷子、凌晨的台灯、食堂到教室的三点一线——全他妈结束了。
“爸!妈!我在这儿!”她朝人群里挥手,脸上是自己都没想到的笑容。边上有个女生考完抱着妈妈哭,她瞥了一眼,心想:哭什么哭,该笑啊!终于解放了!
她用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考完啦!感觉还行!我先跑啦,回家说!】
然后她真的跑了起来。
不是着急回家,就是想跑。风从耳边刮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刺,像个终于挣脱缰绳的野马。
**太好了。**
这个暑假,她要睡到自然醒,要把所有攒着没看的剧全刷完,要和朋友去海边,要去——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杨安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撞来,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
疼。铺天盖地的疼。但那种疼很快就被一种奇异的麻木取代。她仰面躺着,看见六月湛蓝的天,看见几只麻雀掠过,看见周围聚拢过来的人影和尖叫。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我不会真死在这儿吧?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天空变成模糊的光斑。
“我还没……还没好好享受人生呢……”
最后一个念头像泡泡一样浮上来,然后“啪”地碎了。
……
“小姐醒了!老爷、夫人,小姐醒了!”
陌生的声音,尖锐的,带着惊喜。
杨安感觉自己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四肢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那声音一遍遍喊着“小姐醒了”,越来越清晰。
她拼命睁开眼睛。
首先撞入视线的是月白色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纹样,被什么风轻轻吹动。不是病房的白炽灯,不是天花板,是纱帐。古代的纱帐。
她愣住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车祸、刹车、天空、喊叫——那些碎片还没拼起来,眼前的陌生画面已经强行挤进来。
“我……”她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这……”
“小姐!”一张陌生的脸凑过来,是个梳着双髻的年轻姑娘,眼眶红红的,“小姐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说完,那姑娘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杨安躺在床上,盯着那顶纱帐看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
手。是自己的手,但好像白了一点,细了一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对,她高考前根本没空修指甲,指甲早就劈了。
她猛地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等那股晕眩过去,她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雕花的月洞门,梨花木的书桌,桌上搁着砚台和毛笔,旁边立着青瓷瓶,里面插着两枝白梅。靠墙是多宝格,摆着些精巧的瓶瓶罐罐。而她身下这张床——紫檀木的架子,雕着繁复的纹样,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帐檐垂着珍珠串。
杨安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掐了自己一把。
疼。
她又掐了一把。
还是疼。
“卧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做梦,我不会是……穿了吧?”
门被推开了。
刚才那个丫鬟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云纹长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衣着华贵、满脸焦急的妇人。妇人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安儿!我的安儿!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娘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眼泪滴在杨安手背上,烫的。
杨安僵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安儿?娘?
她叫杨安,不是安儿。
她有妈,不是眼前这个。
可是那只握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些眼泪那么烫。床边的男人站在那儿,眼眶也红着,却强撑着没有上前。
“安儿?”妇人察觉到她的僵硬,抬起泪眼,“你怎么了?不认识娘了?”
杨安张了张嘴,喉咙发堵。
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上前,躬身行了礼,然后坐到床边,将三根手指搭在杨安腕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杨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半晌,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道:“回老爷夫人,小姐脉象虚浮,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妇人急声问。
“只是小姐昏迷多日,心神受损,怕是……记忆会有些模糊。往后需慢慢将养,兴许能想起来一些。”
站在女人身旁的男子,可能就是这里的父亲。他塞给郎中一个钱袋。
‘‘还请郎中,不要声张。’’
‘‘是老爷,您不说我也知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他微微点头。
记忆模糊?
杨安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她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不能说自己是杨安。那帮人会不会把她当妖怪烧了?
她盯着面前那个泪眼婆娑的女人,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手的力度。
她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节:
“……娘?”
妇人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杨安被她抱得喘不过气,鼻尖全是陌生的脂粉香气。那怀抱很紧,紧得发疼,可那份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扎进她心里。
妇人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受苦了……娘的安儿受苦了……”
杨安看着她,看着那双满含心疼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我不是你女儿”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
最后,她垂下眼,轻声说: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把她又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孩子,不记得也没关系。”那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咱们慢慢来。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
她稍稍退开,望着杨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是我王家的小姐,是娘的女儿。这就够了。”
杨安怔怔地看着她。
此刻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她忽然不想挣扎了。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破涕为笑,又把她搂紧。
边上,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哽咽:
“醒了就好。往后日子还长,慢慢养。”
杨安从妇人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威严,有担忧,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郎中在一旁收拾药箱,又叮嘱了几句:“小姐需静养,莫要劳神。每日煎一副安神汤,先喝上七日。”
妇人连连点头,吩咐丫鬟去抓药。
杨安重新躺回枕上,盯着那顶月白色的纱帐。
耳边,是妇人和男人压低声音的絮语:
“老爷,安儿总算醒了……”
“嗯。让厨房炖些补汤,她身子虚。”
“不行,我要亲自去看着。正好再给安儿做个百合莲子粥。她从前最爱喝。”
她絮絮叨叨说着,被那个男人扶着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掩上。
杨安闭上眼。
不是梦。
是真的。
她真的穿越了。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月白色的纱帐上,温暖安静。
杨安愣愣地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高考……白考了。
我还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