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吹过田埂时带起一阵细尘,落在桑赭浅灰色的袖口上。

村子不大,一条主路贯穿头尾,两旁是矮矮的土房和歪歪扭扭的树,春天一到,到处都是嫩得发脆的绿。桑赭背着半筐刚割的草,走得轻,脚步稳,像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安静、不惹眼,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今天要割草、喂羊、喂鸡,傍晚还要帮家里把院子扫干净,活儿多,时间紧,他一向不喜欢在路上耽搁。

可今天,路边多了一个人。

男人靠在老槐树下,身形挺拔,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外套,料子一看就不是村里能见到的。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身散着一股冷,不是凶,是疏离,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安静。

桑赭本来想绕过去。

他不爱和生人说话,更不爱和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人打交道。可对方站的位置正好挡了半条路,他要过去,就必须从旁边擦身。

桑赭脚步轻缓地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

就在他快要擦过去的那一刻,男人忽然抬眼。

目光很淡,很冷,没什么情绪,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根草、一片风,没有温度,也没有好奇。

桑赭被看得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可对方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挪步。桑赭性子软,却不怯,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无波无澜地盯着。

他停住,抬眼,轻轻开口。

他本来想学着村里人的腔调,藏一藏自己的口音,免得被人看出不是土生土长。可他在这儿待得不算久,方言说得别扭,一张嘴,自然而然就成了干净、轻软、标准的普通话。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声音轻,不冲,不闹,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询问。

瞿桦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是长期在乡下风吹日晒的浅蜜色,眉眼软,鼻梁细,唇色淡,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汪浅潭,不声不响,却干净得晃眼。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清,很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乡下孩子常见的好奇、打量、试探。

他就那样站着,背着草筐,一身朴素,却干净得让人心口莫名轻顿一下。

瞿桦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水。

“瞿桦。”

停了半秒,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没起伏。

“你没见过我,就对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没有客气,也没有不耐烦,就是纯粹的、不在意。

仿佛眼前这个人,这片地,这个村子,都与他无关。

桑赭“哦”了一声。

没再多问。

他本来就不是爱追根究底的人。对方不想说,他就不问。对方冷淡,他就退开。

他家里还有活,羊要喂,鸡要赶,院子要扫,傍晚还要劈点柴,他没工夫跟一个看起来就很难相处的陌生人耗着。

桑赭轻轻侧了侧身,从瞿桦身边走过去。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眼神。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一点草屑,轻得无声。

瞿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背影上。

走得很稳,很轻,不慌不忙,像从来没被刚才那两句冷淡的话影响。

明明刚才主动开口问的人是他,可被敷衍之后,半点不恼,半点不缠,半点不纠结,说走就走,干净利落得近乎冷漠。

瞿桦指尖微顿。

他见过太多人,见了他这身衣服、这股气质,要么讨好,要么好奇,要么试探,要么躲闪。

像这样问完两句,被冷淡顶回去,就安安静静转身就走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田埂,拐进一条窄窄的小路,消失在矮墙之后。

瞿桦收回目光,风又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低声,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桑赭……”

他刚才听见村里人远远喊过。

桑赭回到家,把草筐放下,先去喂羊。

羊圈里两只羊低头吃草,发出细碎的咀嚼声。桑赭蹲在旁边,手指轻轻拂过羊毛,脑子里没怎么想刚才那个人。

只是隐约记得,对方衣服很好,气质很冷,姓瞿。

瞿……

这个姓不多见。

加上那一身打扮,那种不属于乡下的干净和疏离,桑赭心里几乎立刻就有了判断。

是上海来的。

村里偶尔会来城里人,大多是探亲、考察、或是避静,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精致。

瞿桦身上那股冷,不是乡下人的冷,是大城市里养出来的、克制、疏离、不动声色。

桑赭没多想。

和他无关。

他只是村里一个普通少年,要干活,要过日子,要安安静静活下去。

城里人来了又走,与他没有干系。

他喂完羊,又去喂鸡,然后扫院子,劈柴,动作轻,节奏稳,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把所有活做完。

天色慢慢暗下来,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村子被一层浅淡的暮色裹住。

桑赭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

风很柔,远处有狗叫,有大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

他脑子里几乎没再想起下午那个叫瞿桦的人。

直到晚一点,他出门去井边打水。

远远的,又看见那个人。

瞿桦站在村口的石桥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

风掀起他外套下摆,他身形挺拔,孤孤单单站在那里,像一幅冷色调的画。

桑赭脚步没停,也没靠近,就安安静静从远处走过去,打水,提桶,转身回家。

全程,没看他第二眼。

没出声,没打扰,没好奇。

瞿桦站在桥上,余光把那道安静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提着水桶,走得慢而稳,水在桶里轻轻晃,却没洒出来多少。

他从头到尾,都没往桥上看一眼,仿佛桥上站着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城里人,只是一棵树、一块石、一阵风。

不在意。

不靠近。

不探究。

不纠缠。

瞿桦心口莫名一轻,又莫名一紧。

他见过太多热情、讨好、试探、仰望。

却第一次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忽略。

干净,安静,坦荡,不卑不亢。

你冷淡,他比你更淡。

你不说话,他绝不追问。

你不在意他,他更不在意你。

瞿桦轻轻闭了闭眼。

这个叫桑赭的少年,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夜里,村子静下来。

桑赭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风轻轻吹窗纸。

他今天累了,很快就睡过去,睡得安安静静,连梦都很轻。

他不知道,不远的一间空房里,瞿桦一夜没怎么睡。

男人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下午那一幕。

少年干净的眉眼,轻软的普通话,被冷淡敷衍后毫不在意的表情,转身就走的背影,傍晚提水时安静得像不存在的样子。

淡,静,软,又倔。

不吵,不闹,不缠,不问。

瞿桦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只见过两面、说过三句话的人,产生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极轻的在意。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

是一种很安静、很钝、很轻的震动。

像风落在水面,无声,却有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瞬轻轻的震动,会在往后十几年里,长成疯长的执念,长成埋在骨血里的痛,长成他余生所有疯魔与悔恨的源头。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见到那个少年。

见到那个叫桑赭的、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少年。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桑赭一开门,就看见瞿桦站在他家院门外不远的地方。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像是一早就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桑赭愣了一下。

他没主动上前,也没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拿起墙角的镰刀,准备出门割草。

瞿桦看着他,目光很淡。

这一次,他先开口,声音比昨天稍微低一点,轻一点。

“你要去割草?”

桑赭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跟你一起。”

瞿桦说。

语气平淡,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就是一句陈述。

仿佛只是顺路,仿佛只是无所谓。

桑赭抬眼看他。

眼前这个人,穿着干净精致的外套,皮鞋一尘不染,一看就不是能下田、能沾草、能走泥路的人。

他轻声,很认真地提醒:

“草里有泥,有虫,会脏衣服。”

瞿桦看着他,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别人都想方设法靠近他、讨好他、巴结他,只有这个人,第一反应是担心他脏了衣服、不适应、不方便。

他声音很轻,很稳。

“没事。”

桑赭没再劝。

他不擅长拒绝,也不擅长纠缠。

对方要跟着,那就跟着。

他走他的路,干他的活,不多话,不打扰,不热情,不疏远。

晨雾很轻,田埂很窄。

桑赭走在前面,瞿桦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一静一冷,一土一雅,一淡一沉。

风轻轻吹。

草叶沙沙响。

没有人说话。

却有一种极安静、极隐秘、连两人都没察觉的东西,在初春的风里,悄悄落了根。

桑赭不知道。

瞿桦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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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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