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替嫁?”
“清词说这是什么话。”书房内,柳氏轻言轻语劝道,“我也是心疼你的,你也是林家嫡女,这份婚约本来就是属于你。”
“况且七殿下人中龙凤,又是皇后亲子,你父亲也是想着你,才让你嫁过去享福的。”
林清词坐在窗边,身上的白衣紫袄衬得人更加莹白。
她转着手上的白玉平安扣,略带嘲讽地扫了眼柳秋澜,“既然是好事,那让你女儿去不正好。”
柳氏稍怔,而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扯着林霖的袖子,眼眶立马微红:“老爷,你知道的我也是心疼她这几年的遭遇,可能话说错了,让清词误会了。”
林霖正值壮年,身形挺拔俊朗,他安抚地拍了拍柳氏,转头面容冷峻呵斥道:“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他定神端详那张带着熟悉五官的脸,更是忍不住厌恶:“你母亲当年就是太过锋芒,才会招人非议,女子出嫁前本就该以父为尊。”
一旁柳氏柔声进言,劝道:“清词性子执拗,又在乡下待了一段时间,难免会与众不同些,但根是好的,定会理解老爷的用心。”
林清词扫了眼柳氏,突然收起手上的白玉扣,起身在房间扫了一圈,挑了个顺眼的瓷器就要开始砸。
看清他手里的花瓶,林霖立马绷着脸抬手阻止:“放肆,这可是三金价,还不赶紧放下!”
三金?
听清楚价格的林清词顺手把花瓶往怀里一抱,抬眼冷冷地道:“林霖,我的母亲早死了,至于教养,你不是最清楚吗?”
林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像是终于认清眼前这人不如家里其他子女好糊弄,直奔正题道:“我查过你,身上会些医术,也在江南医过几个富商,过得虽然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所以嫁去皇家也算是家族亏待你这些年的补偿。”
“补偿?”林清词对于他的不要脸有些诧异:“一个就快要死的皇子,你说这是补偿?”
林霖神色一僵,眼神有一丝躲闪。
传闻封号靖王的七皇子萧淮安温和有礼,但因幼年意外中毒,身体羸弱不堪,常年卧病在床,连上朝都经常告病休假,前段时间更是被人诊出活不过半年,陛下为此担忧不已,所以才会降下这场名为赐婚,实为冲喜的圣旨。
“这不正好。”
林霖摸了摸鼻子:“等他一死,你往后的日子自然……”
林清词打断他:“这话你信吗?”
林霖微微移开目光。
他不信,但用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女儿来搭上皇家再值得不过。
他想了想:“那你要什么?”
“三千两,以及一份断亲文书和我母亲的所有嫁妆。”林清词道。
柳氏本来还在暗喜,听到此话骤然一震,脸色差点没绷住。
那个贱人当年可是红妆十里,那些嫁妆就说首饰都有几十件,更何况里面还包含了数不清的田产和商铺。
想想这些,她几乎就要心痛地骂娘了!“老爷,不可,这……”
林清词无视柳氏的拒绝,目光直奔林霖:“你觉得呢!”
林霖:“……”
他也想拒绝,可那是皇家,是他政途的希望,是家族兴盛的希望,是他好不容易自己求来的机缘!
林霖思索良久,目光落在林清词身上,这份气度与淡然,要不是这是她的女儿,他或许还会认真为她筹谋,不过可惜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没再多说:“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你说的这些,出嫁当日给你。”
“多谢!”目的达成,林清词的笑染上几分真心,起身抱着花瓶就走:“看你这么大方,想必一定不会和我这个小辈计较,这花瓶我就拿走了。”
看着林清词怀里的丹青色花瓶,林霖顿时气的捂住胸口:“滚!”
林清词一走,柳氏走向林霖身后,一边按肩一边问:“老爷,家里现银一共才三千两出头,这一下都拿出去,府里接下来的开销可怎么办?”
户部员外郎一年的福禄也不过五十两,虽然家里粮食、酒楼等其他生意是赚了不少,可这一下子将现银全拿出去,府中下月的开销撑不住。
“让管家尽快将城南两间铺子都卖了,凑一凑。至于那份嫁妆,”
在柳氏的安抚下林霖的面色缓和了些,他偏头看她:“你没动吧?”
柳氏脸上笑容一怔,对上林霖的视线,勉强维持住表情:“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便好。”林霖起身准备离开。
这份嫁妆动没动不重要,他只要柳氏一句话就够了。
“好的老爷,我这就让小棠去办。”
柳氏招手换来小棠,当着林霖的面将事情转述,得了命令的小棠点头,急匆匆出去找管家。
等再回来时,房间只剩下坐在镜前补唇描眉的柳氏,林霖已不知所踪。
“夫人,”小桃站在柳氏身后帮她整理仪容:“管家,正好前段时间有人托他打听店铺的事情,约莫着明天看过就能签契。”
“店铺的事情我不担心。”柳氏放下描眉的笔,看着同镜内那张保养得到的脸:“只是那一堆嫁妆……”
说到这,铜镜内柳氏的脸越来越扭曲“那小贱人,简直和她母亲一样,真令人讨厌!要不是为了媛儿,我岂会让她再出现在京城?”
这些年她好不容易才从妾室爬到主母的位置,用了些手段才将那个女人的一双儿女驱赶出府。
近日七殿下突然病重,陛下心疼降旨择妃冲喜,要不是林霏为了结交权贵,竟然想着将她宝贝媛儿嫁过去,她怎么会允许这贱人再次回到京城!
不过说到底,是她低估了林霖的自私,没想到他会做出推亲闺女入火海的事。
“对了,把我手里五间铺子卖一半出去,把那女人的嫁妆填一填,不要让那个小杂种借这件事情阻了媛儿的路。”
她的媛儿,将来是要嫁世家贵族做当家主母的。
小桃悉心为柳氏梳妆,细细应了一声。
柳氏看着铜镜内不再年轻的面容,拿起一旁的银盒,用玉签蘸了一点口脂点在唇上:“对了,汤嬷嬷的女儿,抓到了吗?”
当年那个女人死后,她第一时间去了厨房准备销毁证据,却意外发现少了一包药渣,查了很久都没有音讯,要不是汤嬷嬷突然离府归家去往外地,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锁定到她。
就是可惜这老贱奴俩临死都没有说出她女儿到底去了哪里。
不过功夫总是不负有心人,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线索。前段时间,有人来报在平江县好像看到过她。
小桃道:“奴婢前几日托人问了,说已经找到那丫头的落脚处,这段时间就准备动手。”
听着小桃的禀报,柳氏原本还有些愁闷的心情骤然好了不少:“把东西问出来就行,至于人,让他们看着办吧。”
小桃不再多语,急忙去办。
-
另一边的丁兰院东耳房内陈设简单素雅,除了基本家具几乎看不到其他有价值的物品。
“小姐。”有人敲门进来,是同她一道入京的春兰。
柳氏心黑,屋内供应的炭火极少,寒风瑟瑟。
“查到什么了?”林清词放下书,坐起身来。
春兰往旁边挪了几步,忍住心里对林府的不满,关上窗道:“姑娘,从您离京起,这十二年间府里一共少了二十三个下人,其中多是年迈无力的老妪与老翁,只有五人是自己赎回卖身契的丫鬟。”
十二年前,林家主母宁舒雅突患重病离世,刚从贵妾上位的柳氏找人设计林清词,在大冬天将谋杀伪装成她因母伤心过度,意味失足落水。
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林清词高烧不退。
宁舒雅是将门嫡女赐婚低嫁,林霖家世比不上所以本能怕宁家,如今宁家听说女儿去世已在回京路上,不用想都知道是来清算的,而今又碰上林清词病危,林霖想想都怕得要死,索性柳氏建议下直接将人连夜送到江南就说人一道死了。
春兰道:“姑娘,这二十三人都查吗?”
二十三人,看着不多,可现如今也不知道这些人离府去到了哪些地方,真查起来费时间不会少。
林清词想了想:“先从厨房离开的那些人查起,然后是丫鬟,以及其他人。”
当年母亲生病离世快得有点异常,所以在被遣送江南前,林清词特意带走了母亲平时喝药的药渣。
后来她找大夫看过,那其中藏着一味毒,所以这才是她回京的真正目的。
“另有一个消息,说是柳氏身边的小桃出府往西出城了,似是去找什么人。”春兰小声道。
林清词垂着眼,手里的书页被攥出几道皱印。
对于害死母亲的凶手,这些年她心里早有猜测,柳氏就是其中一人,这个时间段出去出城,太奇怪了。
林清词收回视线:“查人的事先放一放,先跟着小桃,看她出城去哪,见了什么人。”
她转向窗外,一双眼睛透过密不透风的墙,看向更远的延平门。
不管是谁,我们来日方长。
正月初三,早梅初开,正是钦天监为七殿下择选的黄道吉日,两座府邸门檐牌匾锦绣飘飘,沿途吹管笙乐喧嚣锣鼓喧天,满堂欢宴。
七殿下府中后院正房卧室,银烛烧花,檀香与麝香遥遥升起,烟如篆文。
忽然,烟形散了。
盖着盖头,林清词只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你们下去吧。”
“是。”屋内众人齐声退去,春兰迟疑了两秒,见林清词没阻止,也跟着众人离开。
人群退走,房内更加清静,来人渐渐靠近,熟悉的药香侵入,红色喜服的衣摆落入眼前。
盖头被挑开,林清词的视线渐渐开阔。
面前少年玉容,头戴玉冠,红色嫁衣似乎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偏偏样貌夺目,微微咳嗽,眼尾的红晕比冬日的梅花还要艳丽,睫毛微颤,生得脆弱又傲人。
被惊艳了一瞬,回过神林清词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开口道:“原来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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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