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浸染了整间屋子，只余电脑屏幕前撒下的一点微弱光芒让人勉强视物。
黑暗中，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人端着杯子，单薄的身形被掩在一件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麻睡裙下，浑身只有衣摆处不断荡出不规律的弧度。
走动间，她动作迟缓地抿了口杯中的水，熟悉的铁锈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漫上舌尖，可女人却始终脚步未停，只径直迈向电脑桌。
伴随着耳边越发清晰的电器嗡鸣，初晨将杯底落在桌上，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冷白色的电子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她瘦削干瘪的脸庞，叫人看清她面孔的同时，也衬得眼底那一大片青黑更为可怖。
她定睛看了看与自己离开时别无二致的消息页面，随后像是早有预料般麻木地跌坐回座椅。
很难想象，作为内城顶尖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在毕业后的这两年时间里，她竟然连一份offer都没有收到！
因着家庭原因，初晨其实有着非常丰富的兼职经验，便利店，理发店，发传单，家教......只要是碳基生物能想到的工作，没有一个是她未曾涉足过的。
可自从她走出校园踏入社会，准备大展宏图伟业的那一天起，工作这个词，就好像直接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面试屡战屡败不说，连之前做过的那些兼职，也没一个肯再要她。
在这样长期入不敷出的生活下，初晨原本还算得上鼓囊的小金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她算过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不超过一周，自己就会陷入断水断粮的绝境！到那时，内城头版快讯上一定会出现这样一条新闻——惊！昔日优秀毕业生求职两年无果，惨遭饿死，这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挫败漫上心头，初晨脑袋后仰，有些逃避似的闭上了双眼。
她记得自己上一回吃不起饭差点饿死，还是十几年前父母意外离世，年仅四岁的她被独自扔在家中，一个人靠着冰箱里仅剩的一箱营养液熬过了艰难的三个月。
那时的她也没想到，在自己二十三岁这年，竟还能有机会重温一遍童年回忆。
只是当年她尚且还有好心的邻居相救，如今搬到外城这栋鸟不拉屎的房子，还有谁能来救她？怕是变成一具枯骨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初晨在心中自嘲地想。
“叮铃铃——”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给她？
初晨半睁开眼睛瞥向一旁亮起的手机，倾身拿起了它，看着上面不停闪烁的陌生号码，她按下接通键，声音沙哑道：“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初晨女士吗？”
听到对面熟悉的问话，初晨浑身一凛，立马不自觉挺直脊背，她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才道：“没错，是我，请问你是......？”
“初晨女士你好，我是地界科技人事部的秦仪，是这样的，我司收到了您的简历，觉得您与我司的岗位要求十分匹配，请问您明天是否方便过来面试？”听筒内传来的声音轻柔和缓，尾音还带着点勾人的酥麻，好像地心引力一般，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
而她说出的话比声音更要诱人，初晨听罢，竟激动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知道！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接到过面试邀请了！天知道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向这个叫做地界科技的陌生公司投过简历？这与被饿死比起来，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初晨女士？”
“初晨女士？你在听吗？”
“......啊？面试吗？方便，当然方便！”初晨回过神，连忙回道。
秦仪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电流中甚至有些失真，却仍旧好听的沁人心脾，她道：“时间和地址我稍后会发送到您的手机，请务必准时参加，如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还请提前联系这个号码告知。”
......
挂断电话，周围早已因电脑待机而陷入彻底的黑暗，初晨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对着手臂狠狠掐了一下，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嗡嗡——”
重新按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简短的通知：
“面试地点：珈蓝时代大厦C栋
面试时间：新历275年10月11日，上午10:00”
初晨盯着屏幕，深吸好几口气，才终于找回理智，后知后觉的疑惑也重新涌了上来。
珈蓝时代大厦？地界科技？她似乎真的没有给这个公司投过简历，别说投简历了，就是这个公司的名字，她也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难道是她哪天走投无路，随便在网站上看到什么招聘信息就照着把简历投过去了？
算了，她晃了晃脑袋，只要有面试机会就是好事，这个无业游民她真是当了太久了！
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之前那几次惨痛经历，初晨用手机提前查好路线，又反复检查了几遍明天出门需要的一切，这才打开浏览器搜索起有关地界科技的信息。
谁知这一搜就是几个小时，第二天被闹钟叫醒时，初晨的脑袋就像是被人灌了一袋水泥般，坠坠的疼。
她家到公司的距离并不算近，所以自己必须提前很久出发，以应对路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
初晨简单收拾了一番，从冰箱拿出最后几支营养剂，一边仰头往嘴里灌下一支，一边拿着包出门。
在这个世界，新鲜果蔬和肉类是只有上层精英才能享有的美味，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传说中的食物。
天空几十年如一日的暗沉，街道，建筑，乃至土地也都是一尘不变的黑色，路边焦炭似的枝干张牙舞爪地向四周延伸，像是随时能将身边的一切吞噬。
一个巨型焚烧场，这是初晨对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的认知，能源，低等公民...都是世界运转的燃料。
很不幸，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闭了闭眼睛，抬手将头上的布巾裹得更紧，防止自己不慎吸入空气中飘荡的那些灰烬，做完这些，她才快步向不远处的车站走去。
交通工具很快就来了，那是一辆锈色的布满补丁的爬虫车，扁平的车身被六条细长弯曲的机械腿支起，适用于崎岖地形，一次能承载二十人，是外城通往内城的唯一交通工具。
“怎么又是你！？”车门打开，嫌恶的声音扑面而来。
只见驾驶位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大部分皮肤都被身上的咖色工装遮住，只能看见面部和手上的枯槁皮肤贴着骨骼一层层堆积。
老头瞪着一双外凸的眼睛看着初晨，表情都有些扭曲。
初晨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立马心虚地移开视线，她将手中的硬币尽数投入箱中，低头唤了声：“张叔好。”
被唤作张叔的老头嘴角抽了抽，旋即骂道：“你怎么又去内城！不是没有公司要你吗？你还去干嘛？真是白瞎坐车的钱！晦气死了！每次你来都没有好事......”
初晨将头垂得更低，只当没听见这些骂声，向车尾的空位奔去。
也不怪张叔骂的难听，毕业后但凡是她坐上这辆车，车子就没有一次能完整的到达终点站。不是半路抛锚爆胎了，就是缺胳膊少腿，一次两次还好，但**十次，就不能是巧合了。
只是通往内城的交通工具就这么一辆，为了能吃上饭，初晨也只能每次厚着脸皮上车。
也幸好现在时间早，偌大的车厢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然情况只会更加尴尬。
初晨抿了下唇，将视线投向窗外。随着车辆移动，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道路也变得更加崎岖，六条机械腿交错着高低前行，速度倒是比平地还快上不少。
“呀——！”
突然，尖锐的嚎叫从耳边划过，初晨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见一道喷射的液体洒在车窗，粘稠的绿色液体混着扭动的乳白色“细线”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顿时，本就难受的胃部更加翻腾。
“吐车上罚两百！”张叔头也没回，操纵着车子在复杂的地形上快速爬行。
初晨抱紧手上的包默默远离窗边，掏出一支营养剂再次灌下，透凉的口感充斥口腔，稍稍缓解了方才的不适。
令两人意外的是，这一路十分顺利，偶尔遇到的几只不明生物也都被张叔轻松解决，可初晨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越发心慌。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叔，最近主城区有发生什么事吗？”她抱着包，跟着张叔一同下车。
机械腿弯曲着下沉，张叔从后备箱拿出几个工具，走向爬虫车侧面。闻言，他回头恶狠狠瞪她一眼：“能有什么事！？你是不是就盼着出事！”
车身上残留的液体被他用工具小心地刮进铁桶，桶里原本已经积攒了一些，不知放了几天，发出一阵阵难言的恶臭。
初晨本就因为晕车而有些反胃，此刻胃部更是一阵翻涌，惦记着一会儿还有场重要的面试，她没在多问，悻悻离开。
主城有人专门收集这种不明生物的□□，说是用于研究，巴掌大铁桶的量就可以卖上好几百。只是这种生物的速度极快，如果不是有这辆车，恐怕张叔也没法获取，更何况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
所幸她想知道的问题已经得到答案了。
张叔这人虽然凶巴巴的嘴还毒，但心却好也从不会说谎，他说没有事发生，那便是真的没发生什么事，但......
初晨按了按心脏，挥之不去的恐慌让她疯了般想要回去。
今天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初晨曾经听说过，有些人倒霉惯了，人生一旦开始顺利就会变得疑神疑鬼，觉得老天一定是在憋个大的。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可问题是她一点退路都没有，找不到工作就只能等死，所以去面试，是她唯一的选择。
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抬头望向前方，隔着一条河的城市高楼耸立，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与河对岸风景形成鲜明对比。
连河水都是黑的。
“海晏大学的学生？”士兵翻转通行证，有些诧异地看她，似乎没想到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也会过得如此落魄。
头巾被取下搭在臂弯，初晨暴露出来的皮肤白到透明，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的脸颊微微凹陷，嘴唇也泛着不健康的青紫，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初晨没回话，只是点头示好，然后从士兵手中接过通行证，径直穿过防护罩。
可以豪不夸张地说，主城连空气都是清新的。
外城空气中随处可见的灰烬在这里消失，脚下的地面也被大块大块的灰白色石材覆盖，高楼遮挡大片灰暗天空，五颜六色的灯光看的人眼花缭乱，富有科技感的飞车和大屏不断从头顶略过。
长大后第一次进入内城时，初晨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她只是熟练地搭乘地轨来到伽蓝时代大厦。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刚踏进大厦的门，一位衣着靓丽的女子就迎了上来，她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道。
初晨莫名觉得有些不适，她一只脚后退半步，举起手中简历，说：“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闻言，女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是地界科技的前台岑雪，你也可以叫我小雪，跟我来吧，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初晨心中一慌，她已经比约定的面试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达，竟还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面试者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有些不安地跟着岑雪上楼，会议室的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
除去她，面试的人分为三男一女，离门口最近的女生个子很高，二十五岁左右，一身职业装干练得体，初晨来时她只是朝这边扫了一眼，便抱着手臂继续等待。
女子身后站着一位彪形大汉，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好惹，看着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身量高大，小麦色皮肤下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初晨留意到他指缝间有一些黑色痕迹，像是机油。
离自己最近的是个蹲着的年轻男人，与她年纪相仿，相貌清秀帅气，一双眼睛亮得像会发光，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就是从他手中的不明物品飘来。
见她看过来，男人扬了扬手中油乎乎的食物，“吃吗？我妈做的，可好吃了，分你点儿？”
“不用了，谢谢。”尽管胃部已经发出抗议，但初晨看着他手中焦褐色的饼状物，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那东西确实闻着很香，但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吃的样子。
年轻男人撇撇嘴，也不在意，张嘴咬了口食物，嘴边掉落的食物碎屑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裤子上。
初晨嘴角一抽，默默移开视线，看向最后一个男......男孩？男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眼镜片厚得能砸死人，他坐在远离所有人的角落，膝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双手噼里啪啦地一刻也没有停歇，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如果不是在网上查过地界科技的资料，初晨真的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家正规公司，这些面试者的风格也相差太大了吧。
这时，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女子走出，微笑地看向众人：“人都到齐了，那面试提前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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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