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晚罚跪之后,沈清辞在床上躺了两天。

膝盖肿得馒头似的,青紫一片,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红袖偷偷从灶上弄了些草药渣子给她敷上,又把自己舍不得用的半瓶药油贡献出来,一边给她揉一边骂秋菊不是东西。沈清辞没搭腔,只是靠在床头,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外头那方灰蒙蒙的天。

疼是真的疼。可她心里更疼的是沈瑛那句话。

“在这里,快慢不重要,好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跪着。”

她跪了一夜,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咽下去,消化进骨血里。她终于明白了。她之前那些现代人的思维,在这个地方,全是痴心妄想。她以为自己在玩一个效率游戏,可人家跟她玩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

但明白归明白,让她认命,她做不到。

她不能一辈子跪着。

膝盖消肿之后,她照常去西院当差,比以前更规矩、更老实。见了秋菊主动矮三分,王嬷嬷吩咐什么她应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秋菊大约觉得她那晚的罚跪起了效果,对她的态度稍微松了些,至少不再三天两头来挑刺了。

沈清辞要的就是这个。她需要秋菊放松警惕,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她被整治服帖了,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商机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午后被她发现的。

那天她替沈瑛去后花园折几枝腊梅插瓶,经过园子西北角的假山时,忽然看见一大片野草。说是野草也不准确,那东西长得半人高,茎秆粗壮,叶子已经枯了大半,枝头挂着一串串暗紫色的小果子,在冬日灰扑扑的园景里格外显眼。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东西。

商陆。她在现代的时候参加过几次植物染的体验课,老师专门讲过这种植物——商陆的果实可以提取染料,颜色是极正的红紫色,而且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艺,捣碎了兑上明矾水就能固色。在古代,这种天然染料是染布染丝绸的上好材料,价格不菲。只是商陆有毒,寻常人不认得,多半当野草砍了。

而侯府的花园里,长着这么一大片,无人识得。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用身子挡住视线,飞快地扯了几串果子塞进袖子里。沉甸甸的果实隔着衣袖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捧小小的宝石。

回到西院之后,她把果子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旧陶罐里。当天晚上等红袖睡熟了,她才悄悄爬起来,用一件旧衣裳蒙住窗户,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开始做试验。

她把几颗果子放在粗碗里,用石头捣烂。果肉碾碎之后,紫红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得她的手指斑斑驳驳。她找了一小块旧白布,是上次洗衣裳时从红袖的破袄子上裁下来的边角料,把它浸到汁液里。布片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不算太匀,但颜色确实挂上去了。

没有明矾。她手头没有固色的材料,只能先试试能不能上色。她把布片捞出来,放在碗边晾着,等明早看褪不褪色。

第二天清晨她第一个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块布片。颜色还在。虽然比昨晚浅了些,但依旧看得出是紫红色,而且比先前更匀了些。手指搓了搓,不掉色。

沈清辞攥着那块布片,站在熹微的晨光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能行。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像做贼一样。

每天趁着去大厨房领饭的机会,她会绕路经过后花园,顺几串商陆果子回来。不能多摘,怕被人发现,每次只摘一点点,藏在袖子里。回到西院之后,她把果子摊在床底下阴干。这东西不能晒,晒了颜色就跑。只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慢慢风干,等干透了再收起来。

炮制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费事。果子干透之后要先研磨成粉末,她手头没有药碾子,只能用石头在粗碗里一点一点地磨,磨得手腕发酸。然后要过滤。她偷了一块红袖不要的旧纱帕,把粉末裹在里面,一点一点筛出细粉来。粗粉再磨,再筛,反反复复好几次,直到粉末细得像胭脂一样。

最后她把磨好的染料分成小包,用捡来的干净叶子裹了,外面再用麻线扎紧,做成一个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包。打开是深紫色的粉末,兑水就能用。她在旧布上反复试了几次,确认颜色稳定,才把那些小包一个一个攒起来。

等攒够了二十来包的时候,她想,该想办法出府了。

出府的机会比她想的来得更快。

这日王嬷嬷派了红袖和一个婆子出门采买,买的是过冬要用的炭火和灯油,还有给主子们裁冬衣要用的料子。红袖起了个大早,正在换出门的衣裳,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色煞白。

“怎么了?”沈清辞赶紧扶住她。

“肚子……疼得厉害。”红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大概是昨晚那碗剩菜吃坏了。”

沈清辞去灶上给她讨了碗热水,又把最后一点药油给她揉在肚子上,可红袖还是疼得直不起腰来。眼看采买的时辰就要到了,红袖抓着沈清辞的胳膊,一脸为难地说:“阿蘅,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就跟王嬷嬷说我病了,你去替我。嬷嬷要是知道了顶多骂两句,总比耽误了采买强。”

沈清辞心里跳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王嬷嬷果然没给好脸色。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几眼,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红袖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去就你去,跟着刘婆子,她买什么东西你记清楚。别乱跑,别乱看,买完就回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两罪并罚。”

“是。”

沈清辞低眉顺眼地应了,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到了集市之后的路线。

永安侯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安坊,出了坊门往南走两条街,就是城东最热闹的集市。沈清辞跟在刘婆子后头,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路。永安坊门口的石狮子,拐角那家卖馄饨的摊子,再往前那棵歪脖子槐树——她把这些地标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比她在现代背考试重点还认真。

集市比她想象的热闹得多。年关将近,街上人头攒动,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刘婆子先去了炭火铺定了炭,又去油坊打了灯油,最后拐进一家布庄看料子。她跟掌柜讨价还价,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沈清辞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刘婶,我去外头透口气,这里头闷得慌。”

刘婆子正跟掌柜争得面红耳赤,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沈清辞出了布庄,快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在巷口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下来。她把布包摊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来个小包,又把那块染了色的样品布放在最上面。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小贩的样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染——染料,上好的染料。”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人理她。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大了一点。旁边卖鸡蛋的大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灰扑扑的粗布袄子上扫了一遍,大概觉得这丫头穷疯了,转过头去继续吆喝自己的。

沈清辞蹲在墙角,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脚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在现代好歹是个白领,坐在写字楼里跟人谈方案谈预算,现在蹲在古代的街边卖自己用石头磨出来的染料。这副样子要是让她从前的同事看见了,大概能笑掉大牙。

可她笑不出来。她需要钱。

“你这染料,怎么卖?”

一道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沈清辞抬起头。

日光正盛,那人背光站着,面容一时看不太清。只瞧得见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袖口绣着暗云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靴子尖都透着一股“我有钱”的味道。他微微低下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在集市上偶然瞧见了一件稀奇玩意儿。

沈清辞站起来,把手里的样品布递上去:“公子看看,这是上好的紫红色,染棉布染丝绸都可以,不掉色。”

那人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他看东西的样子很特别,不像是在看一块染了色的破布,倒像是在端详一件古董。片刻之后,他把布片还给她,忽然问了一句:“商陆?”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染料,”那人用下巴点了点她手里的小包,“是用商陆的果子做的。这东西有毒,寻常人不认得,你怎么知道它能做染料?”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不紧不慢的,可沈清辞心里却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有人认得这东西。卖染料是一回事,被人看出染料来源是另一回事。一个粗使丫鬟,认得一种有毒的野草,还知道怎么把它做成染料,这事传出去可不好解释。

“奴婢……奴婢家乡的老人家教的。”她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老实木讷,“乡下人没什么好东西,就用这个染布做衣裳。”

“哦?”那人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包染料上,“怎么卖?”

沈清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她不知道古代的染料卖什么价,开高了怕把人吓跑,开低了又怕亏了自己。她想了想,报了个数字:“二十文一包。”

那人挑了挑眉。

那表情沈清辞看不太懂,但她直觉自己开低了。她刚要张嘴补一句“这是小包”,那人已经开了口:“三十文,我全要了。”

沈清辞又是一愣。

“你这染料颜色不错,可惜卖相太差。”他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几包用叶子裹着的小包,“叶子上还有泥,麻线扎得跟捆柴火似的。这种品相的东西,正经布庄不收,也就我这种人会买。”

话说得不好听,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就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人才会有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他说话刻薄,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种好像把她从头到脚都看透了的笃定。

她不喜欢被人看透。

“三十文,成交。”她把十来包染料推到他面前,“一共十二包。”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她。沈清辞接住,掂了掂,大约有三钱多重,按铜钱折算的话,三百多文,比说好的价钱还多了些。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那些染料小包一个一个收进了袖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多了。”她说。

“不多。”他笑了笑,“就当是给你的赏钱。你这染料,我瞧着挺有意思。”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月白锦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沈清辞握着那块碎银子站在原地,心里有欢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这人是谁?他怎么会认得商陆?又为什么对她一个卖染料的丫鬟这么感兴趣?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硬硬的,硌着掌心的茧子。不管怎么说,她有钱了。这是她在古代挣到的第一笔钱。

回府的路上,沈清辞把银子贴身藏好,一路都在想这笔钱该怎么用。全攒起来赎身太慢了。她得让钱生钱,多弄些染料,多卖几次,攒够了第一桶金,再想办法做点别的营生。等有了足够多的钱,她就能去买通门房,打听外面的消息,找到那本古书的下落。

她越想越远,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刘婆子嫌她走得太慢,回头骂了两句,她也没往心里去。

可还没等她走进侯府的后门,心里的那点欢喜就凉了半截。

后门虚掩着,秋菊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跟旁边的丫鬟说笑。看见沈清辞跟在刘婆子后头回来,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来,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最后落在沈清辞袖口上沾着的那块紫色污渍上。

“阿蘅,”秋菊歪了歪头,语气像是随便问问,“你跟刘婶出去采买,怎么袖子上沾了颜色?”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是之前在集市上给那公子看样品布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痕迹,在灰扑扑的粗布上并不起眼。

但秋菊注意到了。

“回秋菊姐姐,”沈清辞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乖,“在布庄里帮刘婶看料子,大概是那时候蹭上的。”

刘婆子正在前头换鞋,听见这话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算是替她作证。秋菊看了看刘婆子,又看了看沈清辞,嘴角的笑纹慢慢拉平了。

“是吗。”她吐出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然后她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壳,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着银子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握得死紧。她知道秋菊没有信。那声“是吗”太轻太淡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连个响动都没有,却让人心里发毛。

她回到后罩房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块碎银子从袖子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包了,塞进枕头芯子里。然后她打水洗手,把指甲缝里残留的紫色染料一点一点洗掉。洗完手,她坐在床沿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路,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就被人踩住了脚后跟。秋菊就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不急着扑,就看着她折腾。她每往前挪一步,那只猫的爪子就往她后背上搭一搭。

红袖从灶上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沈清辞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出去走了一趟有点累。红袖没多想,一边铺被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听来的闲话。太子的那位侧妃怀孕了,太子妃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大小姐传话回府,说要回娘家住几天散心。

沈清辞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瑶要回府。太子妃回府,排场肯定小不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忙着伺候,秋菊到时候也没空盯着她。

那也许是她下一次出府的机会。

她闭上眼睛,把计划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这一次差点被发现,是她太急了。下次不能带样品在身上,不能在同一个人面前出现两次,不能把东西藏在袖子里。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藏东西的地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出府借口。

还需要一个比三十文更高的价钱。

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她的东西卖相太差。叶子包的,麻线扎的,搁在地上跟土特产似的,傻子才会花大价钱买。下次她要弄些像样的包装。小陶罐、小瓷瓶、或者至少是用纸包。再写个标签贴上去,名字她都想好了——紫云染。

这些都不是今天要想的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里那块碎银子硌着她的脸颊,硬硬的,凉凉的。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挣到的第一笔钱。往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她会攒够赎身的银子,会走出这座侯府,会找到那本书,会回家。谁也拦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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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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