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疯道士赠经

周老倌摸了摸下巴,“哦,我想起来了,他是外来户嘛。那年天灾啊,没粮食,爹妈都饿死了。他也想过捕兔抓鸟来充饥,可他一个行医的,论身手哪里比得过那些惯常打猎的。”

“后面大抵是怕全家老小都饿死,没法子了,只好用了醉鱼草,在河上游将草叶砸碎,去下游捞那些被毒晕的死鱼。虽说也是为了家人活命,可整条河的鱼虾都跟着遭了殃。”

说着,老倌抽出铜烟管,就着油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了出去。“唉,杀业太重了,他周身那些鱼啊虾啊的,怨气大得很,他恐怕是要短寿喽。”

齐岚默默听完,垂下眼睑,过了片刻才叹气道:“也是个苦命人。”顿了顿,又问:“那他如今,还剩多少寿数?”

周老倌又吸了一口烟,磕了磕烟锅,“当年他毒鱼求生,命数已改,具体得问城隍爷那边的判官才清楚,我这里只能看个大概。依我看,也就这三两年的事儿。”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土地庙前的灯笼晃了几晃。

齐岚默然不语,心下暗自盘算。

佟江若没了,佟家这门庭就算塌了一半。云岭虽已弱冠,行医也算勤勉,到底年轻,阅历尚浅,难以独力撑起医馆;云初才十三四岁,医术刚摸到门槛,离出师还远得很;下面还拖着个刚会走路的云岫。一个妇人,三个孩子,没了依仗,以后的日子怎么样,不用想都知道。

尤其是云初,她累世积善,今生又投在医药之家,生而聪慧,自是带着大福报降生,想来应是那个大愿之人。可若佟江一死,家道中落,那累劫的仇敌必会蜂拥而至,不仅会阻她证果,更会害她性命,毁她根基。

想到这里,齐岚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齐山,月光下,雾气正盛,显得齐山愈发神秘,那山中的天材地宝,在幽深的夜里发出莹莹的光,只有齐岚看得到。

齐岚暗道,我今日有所成就,要说还是她种下的善根。如今我以山神之躯,轻易被她挖起,想来是因缘成熟,合该我来做这个护法,不仅要护她周全,还要助她铲除妖邪,修成正果。

想到这里,齐岚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得替佟江把这寿数延上一延。至少,要撑到云初长大成人。

齐岚刚把这想法说出口,黄有根和周老倌的脸色就变了。

“上神不可!上神纵有通天的法力,也不可介入他人的因果啊。”黄有根一脸急切。

“小黄皮子,说的什么疯话。诸天神佛都无法介入他人的因果,我还能比他们厉害?”

“上神的意思是?”

“所谓因缘果报,除了因果,还要有个缘字。”

“可这机缘,也不是随时就有的。”周老倌听到此处,心领神会,仍觉此事不易。

“那就看他的造化了,不是还有时间嘛。”齐岚对周老倌点了点头,又道:“我近日不在山中,老倌帮我留心一二。”

转头见黄有根仍一脸迷惑,便问道:“你可愿出点力?此事若成,你也能有些许功德。”

黄有根虽尚未全然明白,但见齐岚开口相询,连忙躬身道:“小畜愚钝,虽不明就里,但凭上神驱遣,绝无二话。”

二人告别周老倌,起身回到佟家。齐岚借着月光,盯着黄有根左看右看,突然叹气道:“还是不像。罢了,你且俯身过来。”

待黄有根弯腰靠近,齐岚并起双指,在他眉心一点,黄有根只觉得识海内精光一闪,倏地闪过一个道士的画面。

那道士披散着一头乱发,几缕花白的发丝混在黑发之间,道袍半敞着,又脏又破,看不出本来颜色。腰间别着个暗红色的葫芦,想来是酒。他脸泛酡红,眼神迷离,端得一个疯癫落魄。

黄有根正暗暗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袖口——那破袖露出一截小臂,肌肤竟如羊脂一般细腻白嫩,与这副邋遢模样判若两人。

黄有根心中一动,暗道:这道士,恐非常人。

齐岚看出他所想,道:“此人名为孟不忧,别看他状似疯癫,我尚且看不透他的身世来历,实为游戏人间的方外高人。你用这易形丹,暂化作他的样子,寻个由头将此经送与佟江,嘱他好生修习。”

说罢,将一颗丹药和一本经书交给黄有根。

黄有根双手接过,细看那丹药,颜色棕红,泛着药香,齐岚传了用法,倒是不难。

再看那经书,乃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延生续命,此经为最。

黄有根刚想应承,仔细看了看那经书,又抬头看了看齐岚,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忍住,咧嘴苦笑道:“上神……这个……小畜斗胆说一句,您让小畜扮作个道士模样,可这道士送的,是佛经……”

齐岚一愣,先前倒真没想过这一层。他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道:“这道士也好,佛经也罢,不过是度化世人的舟筏罢了,再往上看,大道至简,佛道本不分家。再说,那佟江需要的是一场机缘,而非计较这机缘是佛是道。你只管送去便是。”

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硬撑,便又补了一句:“那孟不忧是个疯的,做事本来就不按章法。”

黄有根面露难色:“若是日后这位孟仙师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了?”齐岚一摆手,“你又不是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是替他积德行善。他知道了,谢你还来不及呢。”

“上神有所不知,那佟家闺女佟云初,最是聪慧机敏。旁人都好糊弄,唯独她,怕是会觉出蹊跷来。”

齐岚知他所说非虚,挠了挠头:“那不怕,到时候我把云初支走便是。至于其他人嘛,你灵光点,见机行事吧。”

黄有根无法,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经书和丹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躬身道:“……小畜遵命。”

齐岚见他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住他道:“对了,还有一事。”

黄有根连忙停步,回过身来:“上神请吩咐。”

齐岚那婴儿肥的小脸上现出一丝难色,道:“你寻个由头,跟佟家人说一声,就说不必给齐岚找家人了,这孩子合该留在佟家长大,让他们别再费这个心思。”

次日一早,齐岚早早爬起来,催着云初早点上山采药。

云初本想不理,却见齐岚苦着个小脸,一直围着她转。一会儿说今日天气好,药材的药性强。一会儿又说今日是吉日,宜采药。满嘴的疯话,让云初哭笑不得。

云初那玲珑的心思,早已看出这孩子有事相瞒,虽说觉得他做不出什么祸事,到底心下好奇,不肯出门。眼见着齐岚那小脸越来越皱,被他缠得实在无法,只好笑着应了,背着药筐出了门。

刚走到村口,云初就遇见一人,看着像个疯癫道士。只见他一头乱发,披着又脏又破的道袍,趿拉着一双破草鞋,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取下腰间的葫芦,往嘴里灌上一口,嘴里念叨着一些“见机行事”之类的话——正是黄有根扮作的孟不忧。

云初原想去搭讪两句,结个善缘,孟不忧见是她,张嘴一个酒嗝,带出浓重的酒气和隔夜的饭菜味道,混着胃里的酸味儿,闻之令人作呕。云初皱眉避开,自去山上采药去了。

孟不忧见云初已走,急忙来到佟家医馆,先是仰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破道袍,随后又摸了摸腰间的葫芦,再三确认无误,才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

那一股子酒气,引得堂内几个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

佟江正在给病人诊脉,见这么个道士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先是微微一怔,示意病人稍侯,随即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这位道长,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路过此处需要帮忙?”

孟不忧——或者说黄有根扮作的孟不忧,仍不知该如何“扮道士送佛经”。他不敢忤逆齐岚,终于鼓起勇气走进这佟家医馆后,才意识到他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演这出大戏。

正自脑袋发空,不知如何接话,突然灵光一现,想到齐岚说的“见机行事”,福至心灵,顿时想好了说辞。

当下挺直了身子,也拱手回礼道:“贫道云游至此,有些口渴,可否向施主讨碗水喝?”

佟江请他在堂内的空椅上落座,回手倒了一碗凉茶,双手递了上去。

孟不忧也不客气,随手接过,如喝酒般一口喝下,抹了抹嘴,眼睛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佟江身上。

“贫道云游四方,随缘度化。今日路过此地,闻得一股药香,便不自觉地走了进来。想来……是与施主有缘。”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身上胡乱一摸,摸出一本薄薄的经书来,正是那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将经书拿在手里,看也不看,便往佟江面前一递:“喏,这个送你。”

佟江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道:“道长,这是……”

“经。”孟不忧打断他的话,“你我有此缘分,你又以凉茶供养,我本应回赠一宝,以结此善缘。如今我随手一摸,摸到的便是这本经,想来缘分如此。你行医济世,积德行善,合该得此一缘。好生收着,得闲便翻翻,能诵持最好。依法修持,自有福德加被,于你大有裨益。”

佟江听得此话,心中莫名一动,隐约觉得,这本经书的到来,怕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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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疯道士赠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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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路有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