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衣衫早已透湿,依这雨势,程以宁推测最少淋了半个时辰的雨。那人虽扎着高马尾,但发冠之处编了好些小辫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大源传统发饰。
眼见着就要跑到马车跟前儿,那人突然摔了一跤,马夫抓紧缰绳勒住马脖,马发出惊叫,并高高举起前蹄,坐在轿厢内的程以宁重心没稳,撞到了后脑勺。
马夫掉转马头,蹄子踏下,堪堪踩在那人耳边,程以宁走出马车一瞧,看到没伤着人,松了一口气。
那人撑起身子,猛抽着气。
看到正脸,程以宁觉着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似乎很赶时间,起身匆匆致歉,抖着苍白的嘴唇,看一眼身后,又重新跑起来。
虽疑惑,但程以宁也无心究其原因,只命马夫启程,尽早到西郊祭拜,也好多陪陪星灵。
马车在街上跑了约莫两盏茶功夫,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并伴随着一声“务必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马车窗呼啸而过,雨丝飘进来更多了,她勉强能看清,是穿着寻常粗布衣,但人人都配有刻着双蛇徽纹的兵器。想来不是府兵,就是雇佣杀手。
转了几条街,程以宁先后又看到了两批人马,一批身穿铠甲带头盔,全副武装,一看就是巡防营的官兵;还有一批头带帷帽,蓑衣之下是五颜六色纱衣,花蝴蝶似的——这就猜不出是什么人了。
这先后三批人马,无一不行色仓皇。
京城,还真是不太平。
程以宁到达西郊,已是晌午。
风雨渐息,天色久不见亮。
星灵的墓修得气派,光那汉白玉墓碑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到的。
尽管生前没用到,死后做这些也享受不到,但这是程以宁在能力范围内,给到她最好的东西了。
玉壶帮着烧纸钱,程以宁鞠了几躬。她想行大礼来着,被玉壶阻止了,说是会损星灵阴德,只能作罢。
马车停在小道上等着,程以宁并不着急回,她许久没出来,想着在田间走走,散散心。
玉壶示意马车在道上跟着,自己则贴身护着程以宁。
西郊这片田荒了许久,杂草长到腰间都没人打理,程以宁在所有田产里,找到这么一块也是不容易。其他的几乎都雇了专人种稻谷果蔬云云。
清明的风都透着凄苦,砸吧在嘴,都有种欲哭无泪的伤情之感。若是再刮大些,那山雨欲来、黑云压城之势就更瞒不住了。
彼时,忽起一阵大风,吹得杂草都要贴地了,吹得程以宁险些没站稳,她举起手臂,欲用宽袖遮风沙,可谁知,身旁爆起一声——“小姐,小心!”
话音未落,程以宁感受到举起的右手手腕被握住,一股蛮力将她扯倒在地。
程以宁定睛一看,原先她站着的地方,已然插上一把短匕首,手柄还颤抖不止,细听仍铮铮作响。
程以宁被吓傻了,喘了好几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死了。
程以宁顺着剑道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蒙面人,心觉着衣料着看眼熟极了,在看一眼差点要了她命的剑——果然,那剑柄上刻着徽纹与正是上午遇到的第一伙人如出一辙。
回想起,他们当街嚷嚷的话,程以宁不禁噤若寒蝉,他们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该不会是指自己吧……
程以宁咽了咽口水,
玉壶见那人明面上没了武器,便道:“来者何人,为何要我家小姐性命。”
那人并不答,只自顾自小声哼道:“老巫婆给的信息不准啊……好在我有好几手准备。”
只见那人从袖口甩出两把匕首,朝程以宁飞身而来。
后者知道自己该跑的,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惊恐地看着危险由远及近。
玉壶腾空一脚,将其揣翻在地,顾不上什么礼了,直接将程大小姐拉起身,在对上那人之前,还推了她一把,大声喊:“小姐快跑!”
这时,身体就好像输对了密码的机器,一下子苏醒过来,朝官道上跑去——还顺走了插土里的匕首。
无暇顾及是谁想要她的命,当务之急得先找到自家马车,赶紧回府搬救兵救玉壶。
程以宁并没有闷头跑,反而十分警觉,时不时回头看看,左右看看。
是以,当察觉到后头可能有人,程以宁几乎是本能反应,反身的同时挥出匕首。
铮铮——
金属相撞发出的声音在田野里尤为刺耳,利器一长一断交错着,角着力,程以宁对上一双陌生而又充满杀意的眼睛。
程以宁莫名想到了那次系统莫名其面往她脑子里塞的回忆。
同样在西郊,同样及腰的杂草,不同的是李自蹊没有蒙面,浑身是血,而眼里露出的凶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欲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她看着心惶惶,眼下回想起来,差点脱了劲,丧了命。
她一个没任何身手的女儿家,即便没拖劲儿,也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
眼见着自己拿着的剑就要贴到脖子了,程以宁不只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量,从胸腔内发出一声“呵啊——”同时将连人带剑推出两尺外。
程以宁没有补一脚或捅一刀,知道对方训练有素,反应肯定比自己快很多,与其搏那一点点他有可能反应不过来的概率,还不如抓紧时间跑。
她提着裙子,防止被绊倒,时不时,那人追得相当紧,仅三五步距离,可能是杂草过剩,阻碍住他了。
不知跑了多久,杂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及脚踝处的蓍草,郁郁葱葱,铺了满地。
程以宁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还为周围有石柱,方便躲避而感到开心。
围着柱子转了几圈,那人依旧穷追不舍,程以宁已经快虚脱了,里衣早已汗湿,脸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淋漓。
她借着石柱和高大的树木,甩开了一段距离,寻了个比她还要高的灌木丛,靠着喘粗气。
她四周张望着,气儿还没喘匀,就发现了追杀她的人,在正前方,提着剑朝她奔来。
她张皇向左右两边看,不知何时,追杀她的人变成了三个,此时正从不同方向朝她冲来。
没有活路了。
程以宁心跳如战鼓,步步退后,踩得灌木丛的树枝咔嚓作响,她现在就像这些树枝一样,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就在三剑即将同时刺向程以宁的刹那,身后突然一空,惯性拉着她向后倒。
两边石门关上那瞬,她看到左右两人相互捅了一箭,而中间那剑,恰好被架在空中的剑身挡住,一阵哀嚎随着黑暗的降临,被隔绝在外。
程以宁气息依旧不稳,跑得都要虚脱了,眼下能休息,一个手指头也不想动,靠着门站了半晌才慢慢坐下。
等完全休息够了,程以宁才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暗杀危机算是度过了,但现在这境况,好像又落入了险境。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判断不出身处何处,静得像飞来一只蚊子都听得见。她凭借记忆,向摸到门缝,探看外面的情况,无果。
再待下去怕是都要以为自己瞎了聋了。
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程以宁起身,准备自己寻找出路。刚刚那样危急的关头,她在心里叫了一万遍系统007都没能唤醒他良知,就更别提现在了。
当然,现在同样未必安全。
没有照明物,寸步难行,火匣子在玉壶身上,她的身份是不用带这种东西的。
程以宁不打算坐以待毙,已经开始摸着墙找出路,在门的周围摸摸摁摁半天,石门纹丝不动。
可能开关不在这儿。
程以宁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很明显感觉到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还越走越阴冷,冻得寒颤不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粗粝的墙壁将她十指肚都磨出血了,还是不见尽头。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前面有一团暖光跳跃着,非常非常弱小。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光像是旁边透出来的,要么是壁龛要么是转弯处了。
不管是什么,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再不济,也能凭借火的飘向找到出口。
想到马上就能出去了,程以宁走得更来劲了。
离那团光愈来愈近之时,一声叹息打破长久的寂静,程以宁定住脚步,凝神细听,只闻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自嘲般道:“想来我堂堂公主祭英灵都要偷偷摸摸;在列的将士们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却也只能屈居于不见天日的洞穴中……”
一声巨响猝然爆出,打断了那姑娘的话,“公主!何时才能帮他们报仇!”
“那你得问问晋王殿下了。”
晋王?李自蹊?
他怎么在这儿?
不对,她连这是哪儿都不清楚,任何人在这里都不奇怪,甚至可能她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人。
微光从拐角那端投来,火光在墙上跳跃,约莫是离得远,地面上看不到影子。
香烛纸钱焚烧过的味道,一股股飘来,使整个英灵洞都充满着肃穆的气息。
“晋王殿下,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还不着手调查十五年前的关家军全军覆灭案?莫不是真被那女人迷了心窍,共图的大业都忘了个干净吧!”
这声音浑浑憨憨,程以宁在脑子里搜索,只有那次繁花园落水时偶遇的小山眉关穆将军能与之匹配了。
昏暗里程以宁震惊着瞪大了,关穆这话信息量就有点大了,关家军全军覆没似乎另有隐情。
关穆如此着急,应当是关家军的人,或者,他就是关家的直系嫡脉。
李自蹊冷哼一声,“挑拨离间用得如此拙劣,也就这木脑袋会上当了。”
“晋王为何对关穆的问题避而不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