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真理(江未眠)视角[番外]

我从前叫江未眠,后来哥哥给我取名,唤我夏真理。

记忆最初的模样,是江城老巷潮湿的风,还有巷口那棵生满青苔的老梧桐。我四岁,哥哥夏知衍八岁,他身形已经挺拔些许,总走在前面,我穿着洗得软塌塌的棉布小褂,踮着小小的脚尖亦步亦趋跟着,一声声软糯地喊哥哥,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家里清贫,租来的小平房墙皮斑驳,却处处都是暖意。父亲手掌粗糙,下班归来总会偷偷塞给我一颗甜甜的奶糖,母亲煮的葱花面香飘满整条巷子,我和哥哥蹲在梧桐树下,捧着粗瓷小碗分着吃,连最后一点面汤都不肯浪费。那时的日子平淡清贫,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无忧的时光。

我从小就格外黏着哥哥,也习惯性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父亲给的奶糖,我舍不得吃,紧紧攥在手心捂得温热,等到糖纸都揉得起皱,才小心翼翼剥开,第一口必定递到哥哥唇边。捡来的碎布裹在身上当做铠甲,举着细树枝认认真真宣告,我是大将军,要护着哥哥,护着爸爸妈妈。

夏夜躺在院子的竹席上,父亲讲着故事,母亲轻摇蒲扇驱走蚊虫,梧桐叶簌簌轻响,晚风温柔,我靠在哥哥肩头昏昏欲睡,以为这样一家人团圆和睦的日子,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在我六岁那年,一切都碎了。

家里的欢声笑语一日日消散,父亲终日沉默抽烟,眉眼间尽是疲惫愁苦,母亲常常躲在厨房暗自垂泪,往日温馨的家,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年幼的我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只听得刺耳的争执声,便吓得浑身发颤,死死抱住哥哥的胳膊,惶恐不安地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哥哥总是温柔摸着我的头安抚我,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藏起的不安与难过。后来我渐渐听见邻里闲言碎语,看见母亲频频外出,身边跟着陌生的有钱人,小小的心里,慢慢填满了茫然与难过。

最绝望的那天来得太快,我被邻居阿姨匆忙带去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不懂抢救室意味着什么,只看见一向沉稳的哥哥哭得浑身发抖,绝望又无助。直到听见电话那头,母亲在喧闹喜乐里说着要拍婚纱照,全然不顾生死垂危的父亲,不顾痛哭流涕的我们。

那一刻,我小小的世界彻底崩塌。

父亲终究没能撑过来,永远离开了我们。母亲带着满身光鲜归来,身边跟着满身富贵气息的男人,丢下一笔冰冷的钱财,草草料理完后事,便决然转身奔赴她的新生活,抛下了我和哥哥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老巷的小平房退了,十岁的哥哥带着六岁的我,搬进城郊狭小昏暗的出租屋。从那天起,夏知衍成了我此生唯一的依靠,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底气,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哥哥为了撑起这个小小的家,课余时间四处奔波打工,发传单、整理书籍、跑腿打杂,再辛苦劳累也从不在我面前抱怨分毫。他的双手渐渐布满粗糙的厚茧,寒冬里冻得干裂泛红,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悄悄省下母亲寄来的生活费,放学沿路捡拾废品换零钱,只为给哥哥买一支最便宜的护手霜。

我拼命读书,次次稳居年级榜首,只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早日撑起哥哥,换我来护着他。昏暗的出租屋里,一盏孤灯之下,他写课业,我练拼音,满墙的奖状,是我们苦难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我常常抱着哥哥满心憧憬,我说等我长大,换我来养你。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只有相依为命的哥哥,从不敢奢求别的温暖。

平静的苦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多年杳无音信的母亲突然找上门,一身华贵,与破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她要带我走,带我离开清贫困顿,去往衣食无忧、前程似锦的新世界,许诺我顶尖的教育,光明的未来。

我满心抗拒,死死拽着哥哥的衣角不肯松手,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哥哥身边,守着我们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可我清清楚楚看见,哥哥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无奈。他给不了我锦衣玉食,给不了旁人唾手可得的优渥前程。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命运,拗不过现实,含泪坐上了去往陌生城市的豪车。离别之际,哥哥轻声安慰我,让我好好生活,还和我定下约定,若是思念彼此,便吃一颗苹果,心意相通,便能相见。

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可离开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深陷煎熬。

来到母亲身边的生活,远没有旁人想象那般光鲜美好。她将所有未完成的期许全都强加在我身上,密密麻麻的补习班,永无止境的严苛要求,稍有差池便是厉声斥责。她日日拿我与远在他乡的哥哥对比,句句皆是贬低施压,彻底斩断我与过去所有的联系,严禁我提起哥哥半分。

长久的压抑束缚,无人倾诉的委屈,无人心疼的疲惫,一点点吞噬掉我往日的温柔开朗。我患上了重度抑郁,心底积攒的苦楚无处宣泄,只能独自隐忍自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藏在衣袖之下,是我无人知晓的绝望。

我慢慢变得沉默寡言,眉眼间褪去稚气灵动,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疏离与疲惫。后来我遇见了谢灼,他温柔体贴,满心满眼皆是我,小心翼翼呵护着满身伤痕的我,他的出现,是灰暗生活里骤然亮起的一抹暖阳。

我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与偏爱,小心翼翼接纳这份爱意,以为往后余生,终能脱离苦海,安稳度日。可命运从来不曾善待于我,病痛悄无声息缠上了我。

确诊骨癌晚期的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所有希望,仅有百分之三的治愈几率,如同遥不可及的泡影。我不敢告诉满心欢喜爱着我的谢灼,我舍不得让他陪我承受病痛折磨,舍不得让他为我伤心绝望,只能独自藏起所有病痛与绝望。

万般无助之下,我拨通了熟记多年的号码,拨通了远在南京的哥哥的电话。听见熟悉又安心的嗓音响起,积攒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哥哥连夜赶来,将孱弱病重的我接到他所在的医院,身为医学生的他,亲自为我制定治疗方案,日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陪我熬过一次次痛苦难忍的化疗放疗。病痛折磨得我骨瘦如柴,日渐衰弱,可只要看见哥哥担忧的眉眼,我便强撑笑意,不愿让他再多添一分难过。

我终究撑不住日渐扩散的癌细胞,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我谎称想要一同前去观赏南京梧桐大道,约来了谢灼,又狠心独自悄然离开。我宁愿让他以为我绝情离去,不爱别离,也不愿让他亲眼目睹我日渐衰败的模样,不愿他往后余生困在失去我的痛苦之中。

弥留之际,我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澄澈的天色,终于读懂了哥哥为我取名夏真理的深意。我的一生所求,我的毕生真理,从来都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被人真心疼爱,亦是倾尽真心去爱人。

这一生,有幸得哥哥倾尽所有护我长大,有幸得谢灼一往情深偏爱于我,足矣。

我轻轻对着哥哥道出心底最后的谢意,缓缓闭上双眼,彻底告别了这满是苦难,却也满是温柔的世间。

我走后,谢灼终究知晓了所有真相,深陷无尽思念与悲痛之中,余生守在南京梧桐大道,日夜思念,最后循着我的踪迹,奔赴而来与我相聚。

世间梧桐岁岁叶落,年年秋至。

从前江城老巷那个追在哥哥身后,递出奶糖软糯撒娇的江未眠,早已长眠于漫漫秋风里。世间再无江未眠,亦再无寻得毕生真理的夏真理。

唯独留在夏知衍心底的,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与永生难忘的思念。

而我飘荡世间的魂魄,岁岁年年守在金黄落满的梧桐树下,守着我最爱的哥哥,等着跨越生死而来的谢灼,从此三界相逢,再不分离。

这章更完啦 以后有可能就不会再更了我觉得更的番外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话我就要开始补惊悚游戏自救指南的30章了感谢你们对苹果的喜欢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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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苹果
连载中梵净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