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姜桐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下来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很软的刷子轻轻扫过去。她站在律所门口的雨棚下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分。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整条街上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偶尔经过的车辆溅起水花的声音。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开,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里。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打车软件,附近没有车。她想着等雨停再走,或者等雨小一点,走到前面那条主路上碰碰运气。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一下,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轻轻摆动。姜桐眯着眼看过去,那辆车她很熟悉。车门开了,裴尔撑着一把黑伞从驾驶座出来,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把伞举到她头顶,雨伞不大,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丝落在他的卫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上车。”他说。

姜桐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裴尔没回答,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车的方向带。姜桐被他塞进副驾驶,关上门,他绕回驾驶座。收了伞,坐进来。车里暖风开着,和外面的凉意隔开来,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雾。

裴尔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叫我?”

姜桐瘪了瘪嘴,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蹭了两下。“我以为你这个点应该睡了的。”

裴尔把车开出路边,汇入空旷的街道。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他看了她一眼,没敢多看,因为路面湿滑,得盯着前面。

“所以你都不打电话问一句?”

姜桐抽了一下嘴角,轻声咳嗽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车窗外面是模糊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雨雾里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把话题岔开了。

“那个……我明天要去趟郝医生那里,最后一个疗程了。”

裴尔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刚好我还有一天假期。”

姜桐看着他。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思索了一小会儿,开口了。“你要是忙的话…不用非得……”

裴尔接过她的话。“不用非得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姜桐,我是你男朋友。”

姜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绿灯亮了,裴尔松开手,继续开车。姜桐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他手掌留下的温度,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车子停在姜桐家楼下。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比毛毛雨还细的雨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裴尔说:“到了。”

姜桐解了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方向盘上裴尔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很稳。

“裴尔。”

“嗯。”

“谢谢你来接我。”

裴尔看了她一眼。“不用谢。以后加班到这个点,提前跟我说,我有空,就来接你。”

姜桐点了点头,推开车门。雨已经小到不用打伞了,但她刚迈出一步,裴尔也下了车,撑着伞走到她旁边。他把伞举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姜桐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肩膀,想说不用了,就这么两步路。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上去吧。”裴尔说。

姜桐转身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尔还站在车旁边,撑着伞,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雨丝在他的伞沿上汇成细细的水线,往下滴。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姜桐推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灯自动亮起,她上了楼,开门,进屋。换了鞋,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裴尔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把前面的路面照得雪亮,然后车灯灭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雨夜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帘拉上,去浴室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裴尔的消息。“到家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姜桐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夜归人的伞面上。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晚的雨很小,很轻,很温柔。

第二天下午两点,裴尔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姜桐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清爽很多。

“走。”他拉开车门。

姜桐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往静安路的方向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音量不大,是一个讲民谣的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絮絮叨叨地讲着某首歌背后的故事。

到了静安路189号,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咯噔咯噔的电梯。裴尔走在她旁边,进了诊室等在走廊的座椅上,姜桐一个人走进去。

郝莘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前几次更柔和了一些。她看见姜桐进来,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最后一次了。”郝莘说。

姜桐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盆花还很小,只有几片叶子,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垂下来的藤蔓拖到了花盆的边缘。

“感觉怎么样?”郝莘问。

姜桐想了想,说了一句。“好像没那么怕了。”

郝莘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姜桐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是裴尔常敲的那个节奏。

“以前下雨的时候,我会发抖。不是冷,是心理作用的控制不住。”她顿了顿。“现在没那么严重了。”

郝莘点了点头。“你觉得是什么改变了?”

姜桐沉默了几秒。“有人陪着。”她说,“不是因为他替我把雨挡住了,是因为他在身边。”

郝莘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真的为学生感到高兴的笑。

“姜桐,你很勇敢。”

姜桐愣了一下。这句话郝莘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说过,那时候她觉得郝莘只是在鼓励她。但这一次,她听着有些不一样了。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裴尔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站起来,看着姜桐。

“姜桐…”

姜桐点点头,朝着他笑了笑。

裴尔松了口气。

他没问她聊了什么,也没问她感觉怎么样。他把外套递给她,说了一句“走吧”。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电梯还是那么慢,咯噔咯噔的。

走出楼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姜桐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天。

“裴尔。”

“嗯。”

“我以后不用来了。”

裴尔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一直笼着的东西照散了。她的眼睛比从前亮了,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是人从里面亮起来的亮。

裴尔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姜桐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裴尔发动车子,往回去的方向开。姜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已经绿了,嫩嫩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想吃点什么?”裴尔问。

姜桐想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都行。”

裴尔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吃面。”

姜桐说好。裴尔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不大,门面旧旧的,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

裴尔点了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等面的时候,姜桐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菜单,菜单是用手写的,字迹工整,菜品不多,价格也不贵。

“裴尔。”

“嗯。”

“我爸妈的案子,能查清楚吗?”

裴尔正在倒水,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水壶放下,把倒好的水推到她面前。

“能。”他说。

姜桐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裴尔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直觉。”

姜桐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面端上来了。姜桐的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红红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葱花。裴尔的是红烧牛肉面,汤底深褐色,牛肉块很大,炖得很烂。

两个人吃着面,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面馆里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声音外放,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

老板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叮叮当当的炒锅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戏曲的声音,混着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日常很安稳的背景音。

姜桐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歪歪扭扭的坠子贴着她的锁骨,被体温捂得暖暖的。

裴尔还在吃,他吃面的时候很专注,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一口一口地把面条送进嘴里,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姜桐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吃面条时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

裴尔吃完了,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看什么?”

姜桐移开目光。“没看什么。”

裴尔没追问,站起来去结了账。两个人从面馆出来,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斜了一些,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裴尔送姜桐到家楼下,停好车,两个人都没急着下去。车里的暖风已经关了,但还留着一点余温,不冷。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

“明天队里训练,晚上可能没时间接你。”裴尔说。

姜桐点点头。“我自己打车就行。”

裴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姜桐知道他那个眼神的意思,笑了一下。“我打到车了跟你说。”

裴尔这才点了点头。

姜桐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一步,又回头,弯腰看着车窗里的裴尔。

“裴尔,今天谢谢你。”

裴尔看着她。“谢什么。”

姜桐想了想。“谢你……”

她笑了一下。“谢你今天请我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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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苹果
连载中良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