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裴尔去川遥已经过去四天了。
四天,九十六个小时,姜桐数得清清楚楚。
这四天里,他们只联系过几次。
每次都是裴尔抽空打来的,电话那头总是很嘈杂,有风声,有机器轰鸣声,有人在喊。每次都说不了几句,他就匆匆挂断。
但有的时候,电话接通后,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等着她先挂。
姜桐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晚上。那天他打来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就说要挂了,她说了“好”,但没听到忙音。
她等了几秒,发现电话还通着。
“裴尔?”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边没说话,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她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挂。
“你先挂。”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你先。”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第三天,第四天,每次都是这样。
不管多忙,不管那边多乱,他都会等着她先挂。
姜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但她知道,这个习惯,让她在这四天里,安心了不少。
周一。
京平市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姜桐早早到了律所,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昨晚裴尔没有打电话来。
她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一点。
手机始终安静。
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知道那边肯定很忙,知道信号可能不好,知道他不是故意不回。
但她还是睡不着。
今天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点青,她用遮瑕膏遮了遮,看起来还算正常。
九点五十,会议室。
姜桐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同事们陆续进来,打着招呼,聊着周末的事。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心思不在这儿。
十点整,会议开始。
台上,王静涵在讲她最近接的案子。
她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是那种让人很舒服的节奏。姜桐听着,但听着听着,眼神就飘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高楼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蒙着一层纱。
她想起裴尔最后那条消息。
“这边下雨了。”
那是前天晚上发的,配了一张照片,黑漆漆的夜里,雨丝被灯光照得发亮,地上全是泥泞。
她回:“注意安全。”
然后裴尔没再回复。
姜桐看着窗外,想着川遥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想着他是不是又在雨里作业,想着他那只受过伤的胳膊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天气。
“姜律师?”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桐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台上,周忘律正站在投影屏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鼻梁挺直,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忘律,三十出头,律所的负责人,也是当年招她进来的人。
“该你了。”他说。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抱着电脑往台上走。路过周忘律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姜桐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打开准备好的PPT。
屏幕上出现“家庭纠纷案件分析”几个字,下面是迟早那个案子的简要介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这个案子是关于一个未成年女孩的遗产继承纠纷……”
讲了大概五分钟,一切还算顺利。但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平时她讲案子。从来不需要看稿子,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但今天,她好几次忘词,不得不瞟一眼屏幕上的要点。
讲到后面,她甚至有点磕巴。
“这个案子的关键……关键点在于……在于……”
她顿了一下,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秒。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姜桐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秒的空白压下去,继续说下去。
终于讲完了。
她关掉PPT,抱着电脑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她看了周忘律一眼。
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桐心里有点虚。
会议继续,下一个同事上去讲。姜桐坐在那儿,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窗外的云好像更低了。
会议结束后,姜桐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桐桐。”
姜桐回头,周忘律跟了上来。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温和。
“今天的汇报,”他说。“有点不在状态。”
姜桐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是,我知道。”
周忘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关心。
“最近太累了?”
姜桐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忘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桐桐,”他说。“你要是最近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给你批几天假。”
姜桐愣了一下,看向他。周忘律也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从进律所到现在,从来没请过假。该歇就歇,别硬撑。”
姜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想起裴尔。
想起他这四天偶尔打来的电话,想起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想起他每次等她先挂的习惯。
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这边下雨了。”
想起她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川遥山区余震不断,救援工作难度很大。
她想去。
想去川遥。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到那边,不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去了能不能见到他。
但她想去。
哪怕只是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待着,也好。周忘律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又笑了笑。
“行了,”他说。
“假我给你批了。想歇几天都行,案子我让别人先接着。”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周律……”
周忘律摆摆手,打断她。
“别说了,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周忘律点点头,走了。
姜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她订了最近一班去川遥的机票。两个小时后起飞。她只有两个小时收拾东西,赶去机场。但她觉得,够了。
下午三点,姜桐已经坐在机场候机厅里了。
窗外,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她看着那些飞机,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和裴尔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那条。“这边下雨了。”
她没有回复。她想,等到了那边,再告诉他。
登机广播响起。
姜桐站起来,拎起那个简单收拾的背包,走向登机口。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云层,想着那个在灾区的人。
他肯定不知道她去了。不知道他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会惊讶吗?会生气吗?还是会笑?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洒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着那片光,心里突然安定下来。不管怎么样,她要去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姜桐走出机场,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这里比京平冷多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弹出来好几条消息。
都是裴尔发的。
“今天没信号。”
“现在有了。”
“你怎么样?”
“在忙吗?”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我没事,别担心。”
姜桐看着这些消息,眼眶突然有点酸。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个位置?”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走出机场,拦了一辆车。
“去川遥县城。”她说。
司机看了她一眼说:“那边现在封着呢,进不去。”
姜桐回:“能到多近到多近。”
司机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市区,往山里开。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路。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姜桐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山影,突然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废墟,梦里的灰尘,梦里的裴尔。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不会的。
他不会有事的。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路口。前面拉着警戒线,有穿着制服的人守着。再往前,是通往山区的路,已经被封了。
司机回头看她:“只能到这儿了。”
姜桐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警戒线前面,看着那条通往山里的路,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只有一格。她拨了裴尔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终于接了。
“喂?”
裴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点惊讶。姜桐听着他的声音,眼眶突然红了。
“裴尔。”她说。
“姜桐?”裴尔的声音更惊讶了。“你怎么……”
“我在川遥。”姜桐打断他,“进山的路被封了,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裴尔的声音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情绪。
“你……”
他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
姜桐握着手机,看着那条被封住的路,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声音有点抖。
“我想来。”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裴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姜桐。”
“嗯?”
“你站在那儿别动。”
姜桐愣了一下。
“我让人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