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开春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京平市的街道两旁，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上，开始冒出一点点嫩绿的芽尖。风也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吹在脸上，有了些许温柔的意味。
姜桐站在律所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恍惚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过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姜律师，迟小姐到了。”
姜桐回了个“好”。转身走出办公室。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女孩。
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背挺得很直。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向姜桐。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迟小姐？”姜桐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孩点点头：“姜律师好，我是迟早。”
姜桐看着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迟早。
这个名字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特别。见了本人，更觉得特别这个年纪的孩子，面对父母双亡，亲戚争产的境况，大多数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手足无措。
但她没有。她坐得很直，眼神很稳，说话不卑不亢。
“迟小姐。”姜桐翻开面前的资料。“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今天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些细节。”
迟早点点头：“您说。”
姜桐问了一些关于她父母遗产的问题，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关于她自己的想法。迟早回答，条理清晰，逻辑清楚，甚至还补充了一些姜桐没问到的地方。
姜桐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大，父母刚出事，她也是这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很理智，好像什么都能处理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冷静和理智底下，藏着多少害怕和无助。
“迟小姐，”姜桐合上资料，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委托案，我认为，百分之九十五的几率可以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迟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有明显的情感波动。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紧张。
姜桐点点头：“真的。”
迟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多谢你了，姜律师。”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很克制。姜桐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起当年父母出事后，那些帮她处理事情的叔叔阿姨，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那时候她不懂那目光里是什么，现在她懂了。是心疼。也是放心不下。
“迟小姐。”姜桐说。“我这边会尽快整理材料，争取早点开庭。你回去安心上学，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迟早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姜律师。”
姜桐送她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她看了一眼手表3月14号，上午10点整。她愣了一下。
今天是去心理诊疗室的日子。第三次。前两次都是裴尔陪她去的。第一次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第二次他在走廊里站着，这次……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手机就响了。
裴尔。
她接起来：“喂……”
“姜桐。”裴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嘈杂，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在你公司楼下。”
姜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裴尔说：“今天不是要去郝医生那儿吗？”
姜桐说：“是，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裴尔打断她，“我马上就到。”
姜桐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收拾了一下东西，拿起包下楼。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出楼门，裴尔已经下车了，靠在车门上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短款棉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楚。姜桐走过去，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吃饭了吗？”他问。
姜桐点点头：“吃了点。”
裴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摆着是“我不信”。
姜桐被看得有点心虚，小声说：“一会儿再吃。”
裴尔叹了口气，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她。
姜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饭团，还热着，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抬头看他。裴尔已经上车了，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路上吃。”他说。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尖，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
车子发动，往静安路的方向开去。路上，姜桐吃着饭团，偶尔看他一眼。他开车很专注，但偶尔也会趁红灯的时候看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饭团很好吃，是裴妈常做的那种，里面有肉松和黄瓜，还有一点点沙拉酱。
姜桐吃着一个，看着手里另一个问裴尔：“你吃了吗？”
裴尔点点头：“吃了一点。”
姜桐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到了静安路189号，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咯噔咯噔的电梯。
裴尔把她送到305门口，照例说：“我就在外面。”
姜桐看着他，突然说：“你要不要……一起进去？”
裴尔愣了一下。姜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话说出口了，她也没想收回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里面聊什么吗？”她说。“进来听听也行。”
裴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吗？”
姜桐点点头。裴尔没说话，但跟着她往里走了。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郝医生在里面，请进。”
诊室里，郝莘正在看资料，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也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裴先生今天也进来坐？”
裴尔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姜桐在他旁边坐下。郝莘看着他们，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开始吧。”
这一次的聊天，比前两次轻松了一些。姜桐说起最近的工作，说起今天见的那个叫迟早的女孩，说起她父母的事，说起她自己的感受。
“她让我想起我自己。”姜桐说。“当年我也是那样的。假装很冷静，假装什么都能处理好。”
郝莘听着，点点头。
“那你觉得，她现在需要什么？”
姜桐看着郝莘回答：“需要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郝莘笑了。
“那你呢？”
姜桐愣了一下。
郝莘温和的看着她“你需要什么？”
姜桐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的沙发上，裴尔一直安静地坐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但眼神时不时看向她。姜桐感受到他偶尔眼神里来的关心，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说：“需要有人陪着吧。”
郝莘点点头，没再问。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从诊室出来。电梯还是那么慢，咯噔咯噔的。
裴尔站在她旁边，突然说：“姜桐。”
“嗯？”
“以后每次，如果可以的话...我都陪你。”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裴尔也看着她，目光认真。
“不管多少次，我都陪。”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站久了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裴尔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手牵手走出去。
姜桐抬头看着晴朗的天说：“裴尔。”
“嗯？”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裴尔也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看着她。
“嗯。”他说。“来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手牵手，看着三月初的阳光。姜桐突然想起妈妈信里那句话。
“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他正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温柔。她笑了一下，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