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褪去初春的清甜，带上一点将尽的暖意。校园里的繁花渐渐凋零，花瓣落在林荫步道，被来往行人轻轻碾过。春光盛极而衰，一如二人之间短暂安稳的相伴时光。
谢知许正式启动语言考试的备考计划。
从前，他的时间尚可自由分配，总能留出大把空闲，陪宋屹去江边散步，在图书馆邻座静坐。而现在，他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刷题、练听力、背诵单词，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消息回复得慢了，邀约也常常需要往后推迟。
宋屹最初试着体谅。他清楚，这是谢知许为自己前路做出的选择，本就无可厚非。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该任性，不能用陪伴去束缚对方。
可心底的空落，不会因为理智劝说就轻易消散。
很多个周末，宋屹早早收拾好画本，做好出门的打算，等来的却是谢知许简短的消息：今天要整套模考，恐怕没法赴约。
他只能默默放下东西，独自留在宿舍，或是一个人去往江畔。江水依旧缓缓流淌，只是身边少了那道清挺的身影，再美的晚景，也少了大半滋味。
独处的时候，旧日的沉郁又悄悄漫上来。
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在谢知许人生的排序里，前途永远排在第一位？自己是不是只是闲暇之余，用来消遣的存在？一旦有更重要的事情来临，便会被轻易搁置。
理智明白不是这样，可心底的敏感，不受控制地蔓延。
一次傍晚，宋屹画完速写，抱着画本来到图书馆，想给谢知许看新画的江景。他远远看见对方坐在靠窗位置，耳机戴好，低头专注听听力，眉头微敛，全然沉浸在习题之中。
宋屹站在远处看了片刻，脚步停住，没有上前打扰。
他静静转身，抱着画本走出图书馆。暮春风吹在脸上，带着落花的淡香，心底却微微发涩。
他不是反感谢知许努力，只是害怕。害怕这场奔赴，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害怕数年之后，谢知许远赴大洋，将这里所有的人与故事，一并留在身后。
当晚，谢知许结束练习，才看见宋屹傍晚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江畔落日速写。
【宋屹：路过江边，画了一张，本来想带给你看。】
谢知许指尖一顿，立刻回复，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下午听力模考，没有看手机。明天有空吗？我想看你的画。”
宋屹看见消息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大半。他敲下回复：“没事，你先备考，不急。”
文字平静无波，可谢知许依旧敏锐察觉到字里行间淡淡的疏离。
他懂宋屹心底的不安，却分身乏术。备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身上，语言考试的窗口期有限，他不能松懈。他想兼顾前路与宋屹，却慢慢发现，二者很难两全。
两人之间，悄然生出一条淡淡的歧路。
一个向着遥远的彼岸蓄力前行，一个停在原地，攥着眼前的温存，害怕离别。
某个难得空闲的黄昏，谢知许主动约宋屹去江边。落日沉在江面，漫天橘红余晖，晚风缓缓吹起两人的衣角。
“最近，陪你的时间太少。”谢知许先开口，声音轻缓，带着歉意。
宋屹低头，踢着脚下细碎的落花，低声道：“我理解，备考要紧。”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忽略。”谢知许转头看向他，目光认真，“出国这件事，我还在权衡。并非一定要走。”
这句话，像一缕微光，短暂驱散宋屹心底厚重的阴霾。他抬眼看向谢知许，心跳轻轻颤动：“你会权衡……留下吗？”
谢知许沉默片刻，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那所院校的专业，是我长久以来的目标。只是一旦动身，我们之间，会很难。”
“很难”二字，轻飘飘，却重如磐石。
宋屹清楚其中含义。时差、距离、漫长的等待，隔着一片汪洋，连一次简单的江边散步，都会变成奢望。
他没有追问抉择，只是安静望着江面。晚风迟暮，落日一点点沉入水波，暮色慢慢吞噬橘色霞光。
“我只是害怕。”宋屹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晚风里，“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又要分开。”
谢知许安静听着，心底翻涌着心疼。他无数次想把藏了多年的心意全盘托出，告诉宋屹，他所有坚持与犹豫，都有一半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敢轻易开口。倘若告白之后，最后依旧选择远行，这份爱意，只会变成沉重的枷锁，困住宋屹。
他伸出手，迟疑一瞬，轻轻落在宋屹肩头，短暂停留，随即收回。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仅此一句，没有许诺，没有定论。
往后的日子，依旧在忙碌与短暂的相逢之间交替。
偶尔挤出一点空闲，他们会一起在食堂吃一顿晚饭，或是沿着林荫道走短短的一程。这样片刻的相处，珍贵又易碎。甜蜜还未回味完，转眼，谢知许又要埋入习题与听力音频之中。
宋屹学会把情绪藏得更深。不再轻易表露失落，尽量不去打扰对方备考。可深夜独处之时，不安依旧反复叩击心底。
他开始在画本里，画很多黄昏、江水、落尽的春花。每一幅画，都藏着无声的怅惘。画里常常有两道并肩的影子，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无法触碰的距离。
有一回，谢知许偶然瞥见画本里的速写，目光定格在那两道身影上，久久不语。他读懂画里暗藏的心事，却依旧无法给出确定答案。
暮春将尽，一场夜雨，打落枝头最后的残花。
雨后空气湿润清冽，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林荫道，地上铺满被雨水泡软的花瓣。
“春天快要结束了。”宋屹轻声说。
“嗯。”谢知许应道，“时间过得很快。”
时光匆匆，从高三题海，到盛夏奔赴，走过南国秋日、寒冬雾霭，再到此刻暮春将尽。一路拉扯，一路隐忍，爱意沉淀多年，却卡在前路的歧路口，悬而未决。
晚风迟暮，繁花落幕。
一条通往远方，一条留在原地。他们心意相通，却站在选择的分叉口。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安静承受这份两难。
而更大的考验，还在盛夏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