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向北穿行，把南国潮湿的雾气远远抛在身后。
宋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风景由常绿的香樟，一点点换成枯瘦疏朗的林木。耳机循环着安静的曲子，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对话框停留在谢知许最后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方才在校门口挥手道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明明只是短暂别离，要等到开春返校便能重逢，心底却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
回到家中，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烟火，可周遭一切，都少了大学城江风与林荫道的陪伴。没有图书馆并肩的夜晚，没有江边漫步，想见一面，只剩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寒假伊始，二人的消息尚且轻快。
会随手拍下窗外落日、街边小吃，随手发给对方，寥寥几句闲话，分享日常细碎。谢知许依旧克制内敛，不会长篇大论，却总在宋屹发来消息的时候，及时回复。宋屹看着屏幕上简洁的文字，心底悄悄珍藏这份跨越距离的惦念。
可距离，最容易放大心底所有敏感。
白日里尚可被家事、旧友聚会填满。等到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安睡之后，孤寂便会悄无声息涌上来。潜藏在宋屹心底的沉郁，在漫长寂静的冬夜，愈发容易翻涌。
很多个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画纸发呆，画笔搁置一旁，毫无落笔的兴致。心底空荡荡的，说不清是委屈，是孤单，还是无处安放的想念。他想找谢知许说话，又怕打扰对方休息；可若是不发消息，思念与不安就一点点膨胀，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常常点开对话框，反复删改文字。写了长长的心事，又全部删掉，最后只简单发一句“还没睡吗”。
谢知许大多时候都还醒着。
他的寒假安静简单，多半时间埋在专业书籍里。手机提示音响起，看见宋屹的消息，便放下书本，耐心陪他闲谈。
隔着屏幕，无法看见对方眼底情绪，看不见细微的神色，所有情绪只能依靠文字传递。一句平淡的话，很容易被读出别的意味。
有一晚，宋屹情绪低落，打字的指尖微微发颤，敲下一大段杂乱的感受，诉说心底无端的疲惫。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静静等候，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可那晚谢知许被家里长辈叫去有事，耽搁了许久才看见消息。
几十分钟的空白，足以让宋屹脑海滋生无数消极猜想。他反复回看自己发送的文字，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过狼狈，不该把沉郁的一面展露给谢知许，怕对方觉得自己累赘、厌烦。
等到谢知许的消息姗姗来迟，耐心温柔地安抚他，宋屹心底的酸涩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抱歉，方才临时有事，没能及时回复。”
宋屹望着文字，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低落，只淡淡回复一句：“没事，已经好多了。”
他不愿诉说方才那几十分钟里，无数自我否定的念头如何吞噬自己。
屏幕会掩藏所有脆弱，那些深夜里汹涌的不安，只能独自咽下。
往后的日子，他们慢慢习惯深夜长谈。
避开繁杂的琐事，聊高中，聊大学，聊藏在心底对前路的设想。
某个深夜，夜色深浓，两人语音通话，听筒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宋屹安静听着谢知许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那道清冷温和的声线，成了漫长冬夜里唯一的慰藉。
“你以后，有什么长远打算？”宋屹轻声开口，犹豫很久，终于问起。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谢知许缓缓作答，声音沉静：“有考虑过，出国深造。”
短短一句话，像一片薄冰，轻轻落在宋屹心上。
他愣了许久，一时失语。
他从未设想过，未来会有这样一道巨大的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出国。
意味着遥远的大洋，时差，漫长的分离。不再是同座城市二十分钟地铁的距离，而是跨越大半个地球，昼夜颠倒，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长久以来，宋屹的设想里，他们会一直留在同一片土地，即便不在一所学校，也能随时赴约，沿着江岸散步，在图书馆并肩静坐。可谢知许的规划，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心底慌乱蔓延，他强装平静，轻声问道：“什么时候打算走？”
“大概本科毕业之后。还有几年，只是提前规划。”谢知许的声音依旧平稳，“还没有最终敲定。”
宋屹低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通话剩下的时间，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那一句话，在心底反复回响，埋下一根尖锐的伏笔。原来他们奔赴而来的相逢，或许只是短暂的一程。原来前路，早已写好了别离。
挂掉通话之后，宋屹独自坐在黑暗里，久久无法入眠。思念本就隔着千山万水，如今又添上对未来的惶恐。
他不敢问谢知许，会不会为谁停下脚步。这份心意本就没有挑明，他没有立场去挽留，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期许。他只能默默将这份惶恐藏在心底，独自反复咀嚼。
日子缓缓走到岁末，新年将至。
烟火在夜空次第炸开，满城喧嚣热闹。亲友围坐谈笑，人间暖意融融。可热闹散去，独处之时，宋屹依旧会陷入安静的怅然。
除夕夜零点，新年钟声敲响的一刻，手机弹出谢知许发来的祝福。简洁干净，末尾附带一句：新岁平安。
宋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敲击键盘，回复祝福。他多想多说一句，我想你。可斟酌许久，终究只发送了简单的祝语。
新年假期过半，两人的闲谈依旧持续。他们很少再提起出国这件事，默契地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只聊轻松的小事。可那层隐忧，始终横在心底，没有消失。
谢知许并非没有察觉宋屹在那次通话之后，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隐约猜到宋屹的顾虑，只是他同样迟疑。
他心底藏着绵延多年的爱意，可前路未定，他无法轻易许诺。他不知道未来能否归来，不知道大洋彼岸的变数，不敢轻易给出承诺，害怕最后落空，徒留一场辜负。
寒假最后的时光流逝飞快。
宋屹一边期待返校重逢，一边又被对未来的不安裹挟。既盼着尽快回到那座南方城市，再次并肩走在香樟步道；又忍不住担忧，几年之后，一场远距离别离会将二人拆开。
离别、等待、遥遥无期的重逢，光是想象，便觉得难熬。
返程前一夜，宋屹给谢知许发消息。
【宋屹：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谢知许：嗯，等你回来。江边的柳树，快要抽新芽了。】
简单的对话，隔着屏幕，藏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心事。
宋屹满心欢喜，却裹挟着对未来的惶恐；谢知许满怀期待，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轻易言说的、关于远方的抉择。
寒假落幕，列车再度向南。
隔着整个寒假的思念与忐忑，他们即将重逢。可两个人都清楚，有些心事不会随重逢消散。大洋彼岸的设想，已经埋下伏笔，一场盛大的别离，正在数年之后静静等候。
岁序更迭，思念遥寄。
屏幕承载了无数深夜的惦念，也藏下不敢言说的隐忧。重逢近在眼前，而遥远的分离，早已写在未来的草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