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巫医之道?!”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军医却已惊叫出声。
身为大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失传的上古巫医之道意味着什么。
相传千年前,医术曾有诡谲独特之法。不仅精通百草性味、深谙奇经八脉之走向,更能以针砭之术调和阴阳、逆转生死。百年来,无数医家寻觅其遗迹,却始终不得踪迹。
渐渐地,他们几乎放弃了,也默认了所谓的上古巫医之道不过是夸张的传说。
没想到第一次找到失传秘术的踪迹,竟是在这身世不明的艳鬼身上。
这艳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军医还想拉住扶南细细询问,却被辛珩抬手拦下:“回营地。”
不过须臾之间,方才看着吓人的骇人腐毒便已尽数褪去。做了些简单包扎,辛珩已经可以在他人的搀扶下站立行走。
军医只好咽下满腔疑问,而一听是上古巫医之道,围在辛珩身边的将领们神色各异。
辛珩年纪虽不大,却战场经验丰富,治军有方。作为辛珩手下的将领,他们对这位铁腕手段的骠骑将军也是敬畏有加。如今将军性命无虞,大多数人皆是松一口气,又好奇这艳鬼究竟是何来头。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变了神色,形迹匆匆地离开。
夜色渐浓,深林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唯有几顶帐篷里还亮着微弱火光。
“她竟会上古巫医之道?!”
盗墓贼李三听了梁校尉的讲述大惊,险些控制不住在寂静深夜里压低的声音。
李三混进军队多日无人发现,多亏他与这梁校尉是同乡。梁校尉此人贪生怕死又好财,故而资历虽老至今仍是校尉,再无晋升。李三只是献上些金银珠宝,又提起同乡之情,梁校尉便已与他称兄道弟。
辛珩坠崖那日,具体伤情乃是军中机密,知晓的不过军衔较高的寥寥几位,梁校尉正是其中之一。
收了李三不少好处,又在对方的明示暗示下对艳鬼留了几分心,这才在夜晚悄悄喝酒时将过程全盘告知。
“我看,这艳鬼也就是运气好凑了巧,”梁校尉不知李三心中惊涛骇浪,只又闷一口酒,嘿嘿一笑,“你是没见过,一个女子,生得还如此千娇百媚,要我说,就是将军的姘头罢了。”
李三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怎么没见过?她还是我挖出来的!
大半盗墓小队被扶南一人徒手杀灭,他比谁都清楚这女人的价值已经远超“猎奇艳鬼”的范畴。她是一本活的上古百科全书,用得好了,便能帮助使用她的人建功立业走上人生巅峰。
他李三是没有这个压制艳鬼的能力,但他一早便想好了,若是辛珩伤重无法理事,他便可趁乱将这艳鬼药倒掳走,就算只是献给朝中某位大人物,也能换一个官身。
也因此,他刻意在行军栈道上动了手脚。却不想辛珩竟运气好,那艳鬼还会巫医之术,捡回一条命。
眼轱辘一转,李三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故作叹息:“梁兄神机妙算,小小校尉当真是屈才了。”
梁校尉晋升无望,还被比他年纪小的辛珩压了好几头,心下本就不满,又喝了点酒,听了这话,也是连连点头。
李三故作神秘地一笑:“如果我这里有个法子,能让梁兄平步青云呢?”
梁校尉虎躯一震,李三凑到他耳边,小声耳语。
……
辛珩伤情好转,但栈道破裂,军队想要出山只能另寻他路。
此次运粮回京规模重大,寻常士兵不懂其道,有点小官的底层军官却已生不安,生怕耽搁的时间长了延误粮道。圣上怪罪下来,丢了官职是小事,就怕丢了脑袋。
李三趁机让梁校尉牵线搭桥,私下联络几位几位军官喝酒闲聊,也不明说,只是在酒过三巡后拉近关系称兄道弟,又话里话外暗示该另寻出路。
几个底层军官本就怕粮道延误,好不容易熬过前几天的道路坍塌,又见辛珩受伤,回京遥遥无期。
一时间,军中皆是不安与惶惑,甚至有人私下传言,称辛珩就是被艳鬼那褒姒迷了眼的纣王。
流言传得快,自然也到了辛珩的耳边。
副将本就脾气火爆,他折服于辛珩的战术才华,对将军一片忠心耿耿,自然听不得军中这些谣言,一摔手里的地图:“反了天了!”
腐毒已清,腿上却未完全愈合。那伤口深可见骨,几日里皆是扶南与军医一同照顾,扶南只提供了几味药的图示,却让腿伤的愈合速度连军医都啧啧称奇。
他们几位离辛珩近的将领自是看在眼里,也对扶南心生感激。
“将军,该将造谣者以军法处置!”副将愤愤不平。
将军营帐里,一旁的扶南正将下一步疗法告知军医,闻言却也不生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辛珩。
辛珩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上的散乱的地图中轻点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要开口,军师便急匆匆冲进营帐:“报告将军,有重大发现!”
他气喘吁吁,怀里抱着几块碎木板,“哗”得一下都拍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处,言语间难掩愤怒:“我率人前往栈道探查,发现那日踏空的木板乃是人为破坏!”
几块爬满苔藓的木板上,平整整齐的切痕与断裂后形成的潦草断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几日忙于辛珩伤情,直到伤情稳定了,他们才有空派人探查。本以为只是一场意外,谁曾想背后竟是有人捣鬼。
不必多言,几人皆知,是军中出了别有异心的细作。
形势严峻,辛珩却反而笑了,却并非什么发自内心的喜悦,竟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正好。”
军师与副将面面相觑,皆不知辛珩何故发笑。辛珩并不多言,只下令让人严格看守营帐,接着,将计划缓缓托出。
一日后,辛将军突发发热病重的消息在军中传开。
更有人听到军医私下与助手交谈,称将军伤情转好不过是回光返照,实则感染严重,已经活不了几天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李三一开始是不信的。
他见过那艳鬼的手段,也听闻过上古巫医之道的神奇,既然连腐毒都能随手用草药去除,又怎会因为小小感染而恶化到如此地步。
直到梁校尉带来消息,称将军营帐接连几日都有浸染了血水的木盆带出,清洗伤口的将领面色严峻,甚至有人哭泣不止,而辛珩本人,似乎已经因高烧而昏迷不醒!
“李老弟,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啊!”梁校尉大笑,拍拍李三的肩。
李三面上仍然犹疑:“那日在崖底不还说伤情好转,怎会突然恶化?”
“这有什么稀奇?”梁校尉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探子都听到军医说了,那艳鬼给将军用的是假药,只治腐毒,却有活血功效,让那伤口血流不止,至今止不住!”
“都说辛珩年少成名,我看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啊,竟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梁校尉对辛珩妒忌已久,话里满是讥讽。
艳鬼?
李三松了口气,是了,他见过艳鬼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煞模样,也对她突然温顺的样子心存疑虑。如今想来,这艳鬼怎可能甘心就这样被驯服?
恐怕只是装乖藏拙,想借此机会让辛珩重伤,趁乱逃走罢了。
越想越觉得合理,李三心里最后那丝顾虑也就此放下。
既然这艳鬼也存了趁乱逃走的心思,那他们的行动更该迅速提上日程了,免得被这艳鬼先逃走。
这日之后,军中有关辛珩伤情的传闻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称辛珩早已重病在床,军医用尽所有手段难以力挽狂澜,此时已是弥留之际。
副将为此大发雷霆,重惩了不少传话者。可即便如此,辛珩却依然从未在军中露面,反倒是军医面色愈发凝重,整日整夜地在将军营帐里不出。
这一切,反倒是间接坐实了传言,也让李三更加坚定,辛珩此时情况不容乐观。
趁他病,要他命。
在军中惶恐不安的氛围达到极点后,月黑风高夜,几个底层军官悄悄溜出营地。
四下无声,自辛珩再未出现以来,军中氛围愈发死寂。此时的深山里唯有夜风烈烈呼啸吹过的声响,粮车巡逻的看守唉声叹气,偶尔悄声交谈几声,又昏昏欲睡了。
终于到了后半夜,趁着看守交接班的空隙,几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溜进粮车停靠的角落。
他们手里都拿了火折子,只要火星一点燃,粮车起火,军中必然大乱。
只要趁此机会捞上军中财物,便可借此大赚一笔,悄悄溜回远离京城的家乡。旁人忙着抢险救灾,又怎么会注意到几个在混乱中失踪的小小军官呢?
几人心中甚至还存了恶意,粮车被烧,押粮任务失败乃是大罪。圣上怪罪下来,别说这些平时在军中平步青云的将领,就连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辛珩也得人头落地!
哦,差点忘了,辛珩恐怕都活不到消息传回京的时候。
这么想着,他们得意地掀开盖着粮草的糙布——
内里,除了几块鼓鼓囊囊的石头,空无一物。
粮车里只装了几块伪装成粮草的石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突生变故,几人具是心下一惊,意识到不妙,刚想离开此地,回头就被刺目的火把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草丛旁,深林里,粮车后,原本以为交接班空无一人的寂静之处,此时缓缓走出拿着火把的人影。
辛珩在光亮中心,抱臂缓缓走出。一双下三白的眼睛凌厉深邃,训练有素的身体撑得将军服饰气势逼人,压迫感强得让人几乎忍不住下跪,哪有一丝重病的样子?
——被骗了!
李三暗叫不妙,原来重病只是设下的全套,这辛珩守株待兔,只待将内鬼一网打尽!
他想逃跑,可四周皆是士兵,哪还有一丝留给他逃跑的缝隙?
眼见形式不妙,梁校尉咬咬牙,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生平最大的声音不甘地嘶吼,试图煽动周围的士兵:“你们可看好了!栈桥崩塌,绕路下山莫说要一周,就连两三个月也并无可能。”
“军机已经延误,押粮必然耽搁,这可是人头落地的重罪!继续跟着辛珩,只有满门抄斩一个下场!”
“就连他辛珩自己,圣上怪罪下来,也是自身难保!”
只有煽动大军引发暴乱,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梁校尉这一套话说得自以为情深意切,正中这几日军营里骚动的流言中心。
只是环顾四周,只见周围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像是看几个犯了癔症的癫子,竟丝毫没有被切中心头痛处的不安。
怎么可能?!
察觉到梁校尉眼里的难以置信,副将终于憋不住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谁说押粮耽搁?我军观察苍鹰形迹,早在几日前便找到了下山的捷径!”
大势已去。
梁校尉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早已被重点监视,一言一行皆在辛珩的掌控之中。否则身为校尉的他,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他不屑一顾的黄毛小儿,其实不论在资质亦或是头脑上,都完爆了他。
绝望之下,梁校尉悲愤欲绝,抄起手里的刀就朝辛珩冲去,报着砍死一个是一个的以命换命的想法,视死如归。
“等等——”
苍鹰形迹?
李三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拥有观察到苍鹰踪迹这项技能的不可能是辛珩,也就是说……
没等他拉住梁校尉,便有一孤箭从暗处射出,势如破竹,直中咽喉。
梁校尉连辛珩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挺挺倒下。
李三僵硬地回头,只觉得一切犹如慢放一般,梁校尉倒地发出闷响,黑暗之中,原本在计划中应该被他药倒掳走的扶南缓缓走出。
她手持寻常神射手都难以拉开的三石大弓,明光摇曳下,明艳骄傲地像绚烂的火,近乎让人不敢直视。
注意到李三僵硬的视线,扶南笑了,那笑容太不屑,甚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散漫:
“软筋散的味道太大了。”
“下辈子,换种药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