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艳鬼

夜半时分,淮宁城珍宝楼。

淮街有的是繁闹的酒楼商店,但再繁华的店面,也远不及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的珍宝楼。

“各位客官可久等了。”

二楼高台,主事举着棒槌,笑眯眯地开口。人群顿时更为喧闹,就连楼内参与拍卖的达官贵胄,也具是一副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的姿态。

“这接下来,便是最后一件藏品——”

主事一边说着,一边拉长了尾音。台上,侍者匆匆将用巨大幕布盖住的藏品搬上。伴随着主事尾音落下,幕布顿时揭开。

这珍宝楼最后一件拍品,竟是一位活生生的女子。

金丝装点的铁笼遮天蔽日,容貌昳丽的女人衣着单薄,被关押其中。她有着一头怪异的白发,却是少女般的容貌。分明是屈辱的阶下囚,却没由来让人品出几分从容之态。

她轻飘飘地抬眼,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金芒。

齐刷刷的吸气声。

只一眼,方才人声鼎沸的全场顿时寂静无声。脑中耳鸣般的嗡嗡声,天地在此刻寂静,只剩下这惊鸿一瞥。

而后,像一粒石子投入表面平静的水面,台下的人们沸腾起来,疯了似的站起身,连楼外的人也拼了命踮起脚朝里挤,只为将她的容貌收入眼底。

四面八方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台上的女人身上,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漂亮玩物,毫不掩饰眼里最原始的**与恶意。

“咚咚。”

主事适时敲了敲锤子,两声闷响不像是敲在桌上,而是敲在心里。看着台下狂热的观众们,主事仿佛已经看到了进账的银两,笑容里难掩贪欲。

主事没有直接介绍商品,而是买了关子,讲故事般娓娓道来:“正如诸位所听闻的,城郊骊山有一远古墓穴遭天灾侵蚀而洞开。”

“纵然隔了数千年,里头啊,却据说是金碧辉煌,只是在墓穴凿开的瞬间,那满屋的金玉珠宝,尽数化为齑粉。”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台下看客入迷的神情,压低了声音:

“只是,还有一件东西,被带了出来……”

台下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顺着众人的目光,主事哈哈大笑:“没错,那便是这如活人般跨过千年的女子!”

“她还有呼吸,还能活动,只是不会说话。她究竟是死是活,身上又是否隐藏着长生不死的秘诀?”

主事讲述的语气逐渐癫狂,带着某种煽动人心的狂热:“这最后一件拍品,便是来自骊山古墓的——”

“艳、鬼。”

至此,场馆内彻底失控。

达官贵胄尖叫着报出一个又一个天文数字,这一切是如此荒谬,活生生的人被当成商品售卖,艳鬼的绮丽传说、长生不死的贪念,让台下身份高贵的宾客返祖般群魔乱舞。

而台上的女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扶南知道自己被称为不会说话的艳鬼,大抵会嗤笑一声,不屑一顾。

她自不是所谓的艳鬼,也不是声带受损不会说话。只是眼前这些人说的语言跟她不通,开口也没用,索性装个哑巴。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扶南,本是骊山群落母系部落的大祭司,观星宿、引鸟兽、晓山川、通气象,**凡胎,却半步窥得仙径。这过人的灵气成就了她,却也害了她。

那是部落大战前的祈福通神,扶南闭上双眼,迎接她的却并非是黑暗,而是明明闭上了眼依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双纯粹炫目的黄金瞳。

平静而慈悲的黄金瞳望着她,扶南意识恍惚,却听到了似乎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飘渺无依的呢喃低语:

“神道日微,血脉将绝;母火将熄,万古长夜。”

“吾子,汝将乘时越古,执此残灯,续吾神火于万代。”

何为母火将熄?何为万古长夜?

扶南试图睁开双眼,意识却已逐渐模糊,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的灵魂抽离。她似乎听见族人惶惑的呼唤,而后,意识尽数消散。

再睁眼,人间茫茫三千年。

扶南似笑非笑,一手拂过囚禁着自己的金笼,并不意外地看见身边看管她的盗墓贼首领露出惊惧神色。

这里,是父权封建社会的大周朝,扶南不但失去了曾经的一切,还被一群愚蠢的人类当成猎奇玩物欣赏。金笼之下,仿佛她真的是柔若无骨的金丝雀。

只有扶南自己与珍宝楼内部知道,被挖掘出来的第一天,纵然刚苏醒身体羸弱,她就徒手肉搏打死了几个亵渎神灵的盗墓贼,所以现在他们都用加强的铁笼子关着她,不提供任何粮食水院,试图以此削弱她的力量,驯服她自由的灵魂。

她本是通神的祭司,却成了世人口中的艳鬼。

“艳鬼?”

高台之下,贵宾席幕后,男人微微眯眼,低声呢喃。

他一身铁胄,与珍宝楼其他贵宾包厢里锦衣玉食的贵客们格格不入,周身难掩常年浸泡在战场之中的血腥气。

男人无疑有着极为优越的骨相,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眶让他的俊朗更具备某种攻击性,像孤高的狼,让人不敢直视。

身旁,淮宁城太守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的呢喃,赶忙开口:“辛将军,可是对这艳鬼感兴趣?”

能让淮宁城太守这般谄媚的人不多,辛珩算一个。

骠骑将军辛珩,不到而立的年纪,便已是战功赫赫。与继承家业的那些世子侯爵不同,辛珩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少年将军,一身武艺深不见底,年少成名功高震主,就连大将军也得避让几分。

他此次路过淮宁城,还是负责押送粮草回京。太守抓住攀谈的机会,硬是将赶路的军队安顿了半天,还安排参加了珍宝楼的拍卖。

“江湖骗术罢了。”辛珩抿了口茶,神色冷厉,目光落在台上一身狼狈的扶南身上,却是顿了顿。

他并不信所谓的艳鬼说法,也对珍宝楼这般纸醉金迷的场所不感兴趣。辛珩只是莫名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以此姿态,狼狈地被困在这里。

……罢了,就当顺手做件好事。

辛珩解开手里的玉牌,上面龙飞凤舞雕着“辛”这一个大字,随手放在手边那张精致的金丝楠木桌案上,滑向愣神的淮宁城太守。

“骊山古墓出世,朝廷自会派人勘察。于理,墓中出土之物皆该上交朝廷。”辛珩点了点令牌,神色淡淡。

淮宁城太守反应过来,顿时笑逐颜开,赶忙吩咐下去,将这艳鬼的拍卖拦截,只等交由辛珩。

若是这艳鬼身上真有什么长生不死的辛秘,待到了圣上面前,他淮宁城太守主动将人拦下献上,也该是大功一件。就算没有,他帮辛珩拦下这艳鬼的拍卖,也是给这新贵将军做了个顺水人情。

包厢里的风云涌动,扶南一概不知。她只有些惊异地发觉拍卖竟被叫停了,幕布重新盖上,有人将她推走,身旁的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大抵是与被叫停的拍卖有关。

然后,周围嘈杂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人推开门走入,掀开了幕布,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光亮让扶南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辛珩只淡淡瞥了扶南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将从:“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衣食住行与士兵同档,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回京。”

扶南不认识面前的男人,却敏锐地从男人周身的气质里察觉出,此人与她苏醒后在珍宝楼里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是真正身居高位之人。

刚刚苏醒,人生地不熟,暂且不知当今现状。扶南只一转眼,心下便有了决断。

眼前这个男人手握强权,而这是她当下唯一能借用的“工具”。若要重振信仰,她必须伪装。

辛珩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笼子的钥匙,他没有与扶南多言的意思,只身上前便要解开枷锁。

一旁看着的盗墓贼首领李三大惊,刚要拦下辛珩的动作,告知他这艳鬼的危险性,却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见笼子被打开。

完了。

李三看见扶南起身,刚要拔腿就跑,却见扶南一眨眼,眼底凌厉的锋芒尽数收进,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哪还有李三噩梦里那徒手掐死活人的恶鬼样?

要不是几个手下尽数死在这艳鬼手里,他几乎要以为那样的扶南只是自己的幻觉。

李三只觉得毛骨悚然,却又升起一丝诡异的兴奋——难道这艳鬼还真被训化了不成?

盗墓这行当不光彩,李三纵然是个盗墓贼首领,平日里过的也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好不容易挖出个“艳鬼”,本想自行献给王侯将相谋取官职,却因着这艳鬼可怖的武力而不得不与上交珍宝楼。

他野心勃勃,自然不甘心失去这个“奇货”。眼看扶南就要跟着军队离开,李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无人发现押送粮草的队伍里多了一人。

……

军队走得极快,离开淮宁城,几日便走过最后一条官府修建的大道,再要往前进京,免不了途经山路。

七八月正是最燥热的季节,山里虽免了阳光直晒,却也更为闷热。没行几公里,就要停下扎营,行军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辛珩垂眸,手里拿着这段山路的地图,陷入沉思。

他没能思索太久,因为身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

以为是军师,辛珩抬眸,却撞进了一双陌生又好看的眼里。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被打扰而有几分厌恶,抬手就要赶人。

扶南倒也没有什么两人不熟的自觉,她径直在辛珩身边坐下,笑盈盈地掏出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手心。

竟是用草叶编成的“辛”字。

按珍宝楼所述,眼前的所谓艳鬼该是文盲才是。辛珩稍有些讶异,放下手里的地图,仔细端详手里的草叶,问道:“你认识‘辛’字?”

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眼前人不通言语。刚要打手势比划,眼前的扶南却似乎听懂了一般,朝他笑笑,手指向某个方向。

辛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空中漂扬的,是印了“辛”字的战旗。

……这艳鬼竟非但心智正常,竟还算得上聪慧。

辛珩眯了眯眼,眼底的烦躁褪去,心底竟涌上某种探知欲。他看着正盯着自己手里写满字的地图的扶南,偏了偏头:“想学说话?”

扶南听不懂,只是朝他笑笑。

辛珩生出几分兴味来,找了根木棍在地上写下“辛”字,指了指自己,又将这个字念了一遍。

“……辛?”

扶南眨眨眼,突然开口。她的音色婉转动听,带着某种吟诵般的尾音。

辛珩一怔,这艳鬼竟真的会说话!

扶南领悟得很快,她指了指辛珩,又指了指绣着“辛”的旗帜,做了个链接在一起的动作,歪了歪头:“辛?”

辛珩:“……”

竟还会举一反三。他收回方才说这艳鬼还算得上聪慧的话,何止是聪慧,简直称得上天赋异禀。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辛珩一有空,便教扶南认字。

扶南学得很快,她的理解能力甚至称得上有些恐怖,比幼童牙牙学语还快上几分。短短几日下来,竟已能说出些简短语句。

几日教导,结束今日的行军扎下营来,辛珩突发奇想,将手里的木棍一放:“你有名字吗?叫什么?”

名字的概念有些抽象了,他也还没教过。辛珩想了想怎么解释,抬手要给扶南比划。

“扶南。”

出乎意料地,扶南毫无障碍地理解了辛珩的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和辛珩第一日教她认字那样,指了指自己。

辛珩有些意外:“你叫扶南?”

扶南点了点头,辛珩刚要追问,营帐就被人急匆匆地掀开。

“不好了将军!”

军师喘着粗气,语气满是不安与急切:“前面的山路滑坡,泥石淤堵了粮道,若七日内不打通……恐将延误军机!”

危急关头,不同于军师的六神无主,辛珩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将手里的木棍一扔,跟着军师朝崩塌的地方走去,边走边问:“试过联系安城了?”

行军已过大半,跨过这座山,最近的郡城便是安城。穿过安城再走几十里,便能入京。

军师慌乱地摇头:“这山路崩塌规模太大,且崩塌刚刚发生,更为凶险,就连身手最矫健的士兵也越不过去。我们试着用信号联系安城哨塔,但到底是在山里,根本联系不上啊!”

常规方法无法及时联络对面的安城协同修建,光靠军队这点人,完全无法在七日内打通道路。

雪上加霜,剩余的军粮储备不足以应对七日的延误。若是缺粮的消息被散布,只怕军心大乱,更是走不出去。

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辛珩抿了抿唇,面色也不太好。

他刚要细细思忱,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奇异的声响。

“谁?”

辛珩神色一凌,回过头,却发现是扶南站在他与军师身后。

女人闭着眼,手里拿着某种用叶子叠成的“乐器”,发出婉转而又诡谲的哨音,衬得她本就昳丽的容貌更为妖异,倒真像是艳鬼。

一时间风云骤起,树林打破了某种约定俗成的宁静,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一只巨大的乌鸦鹰隼般径直飞下,落在扶南手臂上,竟与她像老友一般亲昵,四周落下几片鸦羽。

扶南似乎毫不在意眼前军师快要落到地上的下巴,轻飘飘地摸了摸这乌鸦,看向辛珩:“信。”

辛珩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用它传信?”

扶南点了点头,将手里乌鸦抬起。军师沉浸在震撼之中未能回神,辛珩拿过那封求救信,用绳子绑在乌鸦爪子上。

刚一绑好,这乌鸦便像是通人性般,径直朝远处飞去。

乌鸦携信远去,能否在七日内搬来救兵尚未可知。

军师惊得脚都软了,大张着嘴指指扶南,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这艳鬼为何会说话好,还是问她为何会此诡术好。

辛珩打发他去清点粮草,扶南坦然地站在身边,辛珩想了想,还是问道:“如何能确定这只不详之鸟会叫来救兵?”

“不详?”

扶南歪了歪头,辛珩以为她没听懂,扶南却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乌鸦,很聪明。乌鸦,带来灾祸预警。为何不详?”

“不祥者非乌鸦,是只能看见自己,看不见众生的心。”

她说话的语序还有些怪异,辛珩却全然听懂了。

他望着眼前的扶南,眼底似有几分触动,陷入沉思。

而两人未曾察觉的阴暗处,李三激动地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这该死的艳鬼竟会此等邪门诡术!

若是将这艳鬼献上,管他什么官职,岂不是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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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满三千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