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凛谢策二人在街上走着,正逢元宵节,所达之处皆是张灯结彩,熙熙攘攘。
“哎!这个糖葫芦好好吃,谢策你尝一个。”
“大爷,您这狐狸面具怎么卖啊?”
江凛看到什么都觉得很新鲜,什么都想研究一下。谢策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没心没肺。
江凛突然跑到谢策身前,拿着一个半面的狐狸面具往谢策脸上比划。他身量比谢策略矮那么一些,踮了踮脚,因此离谢策的距离很近。谢策能感受到他的睫毛都被呼出的热气微微打湿了,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一点脸。
“别躲啊谢策,这个面具还挺适合你。”
谢策抬手握住江凛的手腕往下压,江凛手腕极细,谢策轻轻一圈便能紧紧桎梏住。
“我看你更适合一些。”
“我这张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能有不适合的?”江凛说着就把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看吗?”他笑着往谢策身上凑着,“快看,是不是好看的不得了?”
谢策正想回答的时候瞥见一辆马车从江凛身后快速驶来,伸手轻揽他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半圈。江凛眉心有一颗血红的朱砂痣,谢策不明白怎么会那么艳,艳得他低头看江凛的时候仿佛被晃花了眼睛。
“这马车怎么回事,吓得我手都抖了,面具也掉地上碎了。”江凛愤愤不平道。
谢策看见他撩了撩头发,像是要把微微发红的耳尖给盖住,低头轻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今晚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继续赶路吧,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好。”
修士自辟谷后三五日不睡觉都没什么问题,也就是精神状态会下降一点。为了提高效率,他们在晚上选择御剑飞行。
清晨,东方破晓,晨光熹微。经过一晚上的奔波,他们终于到达了绡绫之湾。
谢策拿出令牌,对守门的那位鲛人说道:“我们来自青云剑宗,受你们族长邀请来除魔,劳烦通报一声。”
“原来是谢少宗主,有失远迎,我现在就去禀报族长。”
“劳烦了,我就在此处等候。”
不久,从海底深处缓缓卷起了一个漩涡,一层层蔚蓝的水阶从底往上蔓延而出。
一位手持幽蓝法杖的鲛女从海底游上,她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澄澈温柔,粉樱的嘴唇弯弯带着笑意。在登上水阶时,流光溢彩的鱼尾缓缓变成一双肤如白脂玉的双腿,一袭流银鲛绡长裙垂落如深海月光,每一步轻移,便漾开层层粼光。
她长发银白如雪,如月光织成的流瀑,松松挽作半髻,一顶宝冠戴在发间,光晕流转,冠身缠绕着极细的银鳞链,链下坠着三缕短而密的珍珠帘,垂至眉骨。
玲筎萱微微欠身,“谢少宗主,久仰大名,吾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谢策拱了拱手,“铃族长,久仰。”
玲筎萱在谢策身后看到江凛时微微讶异了一下。江凛上前两步作了个揖,
“玲族长,在下江凛,青云剑宗溪泠长老。”
玲筎萱点了点头以示回礼,“请二位跟我来。”
谢策江凛二人跟在玲筎萱身旁,谢策开口打探道:“不知进攻鲛族的魔如今都在何处?”
“它们都被我关在地下水牢里,我无法杀死它们,只能暂时收押。”
魔之所以能给修士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魔是很难被彻底杀死的,通天古籍中曾记载过两种能够彻底将魔杀死的方法。
第一种是入孽找“魔心”,如果能够将“魔心”彻底泯灭,那么魔也会魂飞魄散,可是如果没能破孽,那便会永远迷失在魔的孽中。第二种方法则是“涤尘”,通俗来讲就是净化,强行把魔渡化,是一种极为强悍的力量。
而第一种方法不仅效率低下,也极为凶险。第二种方法…这种力量,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它,只知道这是一种比肩神明的力量。所以现在修士们只是尽可能粉碎魔的身体,让它们汇聚的慢一点而已,无法根除。
魔被玲筎萱隔开并收容在一起,整个水牢回荡着魔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似苦痛,似疯癫。谢策看到这些魔的模样后惊了一下,原因无他,这些魔…竟然有鲛族的外貌特征,手上有蹼,尖耳,甚至有的,连下半身都是鱼尾。
“玲族长,这是?”
玲筎萱苦笑了一下,“二位先随我去主殿休息一下吧,舟车劳顿,我会为你们阐述这一切的。”
绡绫殿上,玲筎萱命人以最高仪式接待,准备了丰美菜肴。
侍女先端上了三份月华露为他们净口,月华露乃是采集海面月影凝结的潮气,配以研磨成粉的夜光珊瑚,饮下后口中清亮,连呼出的气息都带有淡淡的海雾月光感。随后又端上了冰魄雪参,银电琥珀蚌,观潮糕…
江凛膛目结舌地看着一道道菜肴被摆上桌,忙声道,“够了够了,玲族长真是客气。”他又扯起嘴角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玲族长日子过的好生滋润。”
玲筎萱抿了口露,“随波逐流,苦中作乐罢了。”
她放下茶盏,“好了,步入正题。”
“要杀这些魔族也很简单,那就是把我杀了。”
“你们也看到了这些魔与民间的不同,都带有鲛族的特征,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从人的身上诞生的啊。它们真正的名字,叫作影孽,顾名思义,它们是从人的影子里诞生。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有不为旁人知晓的恶念,**。当这些罪孽渐渐笼罩心头,影孽便诞生了。”
谢策拿起茶盏的手一顿,“原来如此,在民间,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显著的外貌特征,所以没能意识到魔——不,影孽与人的关系,而鲛族的外貌特征倒是很明显。”
他抿了口月华露,“那您说的…只要杀了你,那些魔就会死是怎么回事?”
玲筎萱淡淡笑了一下,“鲛族与人族不同,他们受到我的庇护,自从我年幼成为圣女之后,他们的孽会转移相当一部分到我身上,同时,我也会得到他们的信仰之力。但是自从百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影孽,我的道心早就破了,现在也只是强撑着控制住我的影孽,不让她出去作恶罢了,我现在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庇佑,只能加重他们的恶念。当然同样,如果我的孽消散,其他的孽也会随之消散。”
“我连我自己的孽都控制不住,又何谈压制住族人们的孽呢?之前那些弟子也是没能破得了我的孽迷失在其中了。我的孽太过强大,连我自己也无可奈何。”
谢策皱了皱眉,“你明知这么危险,为何还要那些弟子白白送命?”
“惭愧,都是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我希望有人能够破我的孽,为我解答我的疑惑,也希望…在临死前再见一下人族。”
玲筎萱收起了思绪,“二位,今天也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去休息吧,后续我们明日再商议。”
“也好,”江凛打了个哈欠,他对这种事情实在是不感兴趣,“我早就困了。”
玲筎萱为他们在侧殿安置了两间上好的客房。
夜半,江凛正在假寐时,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睁开了眼睛。
“玲族长,我就知道你会来。”
“大人,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我过得自然好极了,倒是你,头发都白了。”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只是被宿命推着走罢了。”
“那你自然也知道,我是可以强行将你渡化的,念在旧情的份上,你有什么遗愿吗?”
“无他,让我消散于天地即可。”
江凛轻笑一声,“骗你的,我改主意了,我要入障。”
玲筎萱讶异了一下,“这可不像大人您的作风。”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玲筎萱也笑了一下,不同于之前总是带着忧愁,似乎见了故人心情好了一些。二百年未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时间的洪流冲刷着他们,改变了太多,只二百年,却已是物是人非。玲筎萱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身道,“大人,当年受您庇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还有,抱歉。”
“职责所在,你不必介怀。”
“你们…都还好吗,别的神奉者还有再找您麻烦吗?”
江凛睫毛微垂,在眼眸下方形成了一小块阴影,隐去了所有情绪,“都挺好的。”
次日清晨,玲筎萱招待他们在主殿用早膳。
“二位,昨晚休息得可好?”
谢策淡淡一笑,“承蒙族长挂念,好极了,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好,那你们想好,真的要入我的孽吗?”
“想好了。”
玲筎萱把他们二人领入了闭关的密室之中,又里外加了三层保护罩,以防灵力波动过大损害此地,或受到外界干扰。
玲筎萱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日冕,“这上面的针转完一圈,如果你们还没能出来,魂魄就会永远被困在孽中。切记,最后时间快到时,哪怕还没能破孽,也要强行出来,我相信以二位的实力能够做到这一点。”
她打坐在寒潭之中,“二位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谢策江凛二人打坐在铃筎萱对面,一道幽寒冰蓝的芥子空间在他们面前展开,他们的魂魄离体而出,被纳入其中。
他们只感一阵天旋地转,便来到了百年前的绡绫之湾。
百年前的因,缓缓在他们面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