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在周无信的房间里,谢诀裹着狐裘披风,就着周无信特意燃起的、味道清冽的安神香,难得地沉沉睡了一宿。
周无信守在一旁,掌心始终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贴在他左膝旧伤的位置,内力化作涓涓细流,温和地滋养着那处陈年暗伤,驱散着深冬寒意可能引发的隐痛。直到后半夜,感觉怀中人气息彻底平稳绵长,筋骨也松弛下来,他才收了内力,将人更紧地搂在怀里,一同睡去。
谢诀的功底本就深厚,加上这一夜安眠和周无信内力的辅助,第二日清晨醒来时,除了内力尚未完全恢复至充盈状态,身体的不适感已消散大半,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周无信早早起身安排妥当,三人简单用了早膳,便辞别周家。周守正满脸堆笑送至门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谢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三人踏上了返回南皖的最后一段路程。
归心似箭,加之冬日昼短,三人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望见了南皖熟悉的、被薄雪覆盖的山峦轮廓。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雪粒子开始零星飘落。
进入南皖地界后,雪势渐大。等他们找到一家干净的客栈落脚时,窗外已是漫天飞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将屋瓦、街道、远山都染成一片纯净的苍茫。
寒冬的气息,彻底笼罩了这片土地。
客栈房间里烧着炭盆,还算暖和。
周无信一进门,就忙着将谢诀身上那件狐裘解下,仔细掸去上面的雪花,挂在熏笼旁烘着,又转身倒了杯热茶塞进谢诀手里。
“喝点热的,驱驱寒。”他摸了摸谢诀的手,感觉还算温热,才稍稍放心,目光又落在他左膝上,“感觉怎么样?南皖比江南冷多了。”
谢诀捧着温热的茶杯,摇了摇头:“还好。”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忽然开口:“无峰崖的雪景,这时候应该正好。”
周无信和叶清风都看向他。
无峰崖他们都知道,就在云雾崖旁边,地势比云雾崖更高,也更险峻些。平日里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冬日雪后,想必更是银装素裹,别有一番壮丽景致。
“想去看看?”周无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雪这么大,山路怕是不好走。”
“离得不远。”谢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雪景难得。”
叶清风也走了过来,微笑道:“谢兄既然想去,我们便去看看。只是需等雪小些,准备好厚实衣物。”
周无信见谢诀难得对某处景色表现出兴趣,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又添了句:“那今日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若雪停了,我们就去。”
是夜,雪仍未停,但风小了许多。客栈房间内炭火充足,周无信特意向店家多要了一床厚被。洗漱后,谢诀坐在床边,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周无信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他身侧,伸手覆上他的左膝,掌心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
他手法已经相当熟练,力道柔和均匀,专注于驱散那一小片区域可能积聚的寒气。
“今天赶路累了,早点睡。”周无信一边运功,一边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买了新的安神香,味道很淡,你试试。”
他说着,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铜香炉,点燃了一小截浅褐色的香。袅袅青烟升起,确实是一种极淡雅的、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草木清气的味道,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谢诀看着周无信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暖膝的动作,闻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令人放松的香气,心底那根常年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他确实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还有一种深层次的、源自连日奔波和暗藏心事的消耗。
在周无信持续的内力疏导和安神香的作用下,他慢慢躺下,闭上了眼睛。周无信为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来,手臂习惯性地环过谢诀的腰,将人拢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小诀。”周无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低沉温柔,“我在这儿。”
谢诀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然而,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临近故地,心绪难平;或许是白日里看到南皖大雪,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又或许是体内虽然平复但并未完全恢复的内息,在睡梦中依旧有些微的滞涩……
他陷入了一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
有时是谢家大火冲天,母亲回望的那个微笑;有时是云湖波狰狞的脸和落下的木棍;有时又是沪川街头,周有言那充满恶意的笑容和污言秽语……梦境切换得很快,毫无逻辑,却都带着鲜明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寒意。
他在梦中挣扎,眉头紧蹙,身体微微发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无信睡眠不深,立刻察觉到了。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拥住,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童,同时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没事了,小诀,我在,没事了……”
在他的安抚和安神香持续的作用下,谢诀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却始终未曾完全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谢诀在一种极其难受的、心悸般的感觉中骤然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炭火已经微弱,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窗外风声已歇,万籁俱寂,雪光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朦胧的微白。
天还未亮。
周无信睡在他身侧,呼吸均匀,手臂依然环着他,掌心温热。
可谢诀却觉得心头莫名发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怪异感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左膝旧伤处也传来一阵比睡前更清晰的、闷闷的酸痛,仿佛在预警着什么。
他轻轻动了动,试图摆脱那种心悸的感觉,却无济于事。反而因为动作,惊醒了本就警觉的周无信。
“小诀?”周无信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冷吗?还是腿疼?”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探谢诀的膝盖。
“没事。”谢诀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低哑,“你睡吧,我……想喝点水。”
周无信闻言,便要起身去倒水。
“我自己来。”谢诀先一步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寒意瞬间袭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但很快被狐裘披风残留的暖意包裹——周无信睡前将它搭在了被子上。
他穿上鞋,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雪光,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慢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却也让身体更清晰地感知到冬夜的寒冷。
他放下杯子,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片静谧的雪夜。
那股怪异的心悸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清醒愈发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又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
他想起云雾崖的事,想起明日要去看的雪景,想起这一路看似平静下的暗流……还有周守正那双看似恭敬、实则暗藏算计的眼睛。
不行。他不能这样干等着,被这种莫名的不安折磨。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他需要去准备…也是确认一些事情。在黎明到来之前,在周无信和叶清风醒来之前。
谢诀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周无信。那人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心着什么。
谢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换上夜行衣,带着风定剑和一个用黑色布袋罩着的、长方形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极轻极缓地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又同样小心地掩上门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值夜伙计的微弱鼾声。谢诀没有走楼梯,而是身形一纵,如一片轻羽般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掠出,落在客栈后院积了厚雪的墙头,再一点足尖,便彻底融入了外面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去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或许只是绕着客栈和无峰崖附近查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踪迹;或许去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与过往相关的地方;又或许,仅仅是需要这独自一人的、寒冷的寂静,来理顺心中纷乱的思绪,压下那莫名的不安。
风雪早已停歇,天地间一片洁白寂静。
谢诀的身影在雪地上掠过,轻功施展到极致,踏雪无痕,只留下极其浅淡、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印记。
他去了大概半个多时辰。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曙光时,谢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从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地落回客栈后院的墙头,再经由那扇未锁的窗户,回到了寂静的走廊。
他的肩头和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粒,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些,呼吸也因寒冷和疾行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却比半夜惊醒时清明了许多,那份莫名的心悸和不安,似乎也随着这次独行而被暂且压下。
他走到房门前,再次极轻地推开,闪身而入。
房间里,周无信依然沉睡着,姿势几乎未变。炭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温度比之前低了些。
谢诀脱去沾了雪的外袍,解下风定剑,将那个黑色布袋扔进炭火烧掉——那布袋已经空了。
谢诀在炭盆边稍微烘了烘手,等身上的寒气散去大半,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刚一躺下,周无信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了过来,手臂重新环住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仿佛寻回了丢失的宝物。
谢诀身体微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周无信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驱散了他身上最后的寒意。
他闭上眼,听着周无信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腰间手臂坚定的力度,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由青灰转为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夜半独行的痕迹,如同雪地上的足迹,终将被晨光和即将到来的人声车马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发生。
马上就有精彩场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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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雪夜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