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江风暗信

晨光透过客栈雕花的木窗,在房间地面上投下些许光斑。谢诀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被褥还残留着余温,和昨夜那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属于周无信的气息。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已经凉透的枕头,指尖顿了顿,随即收回。

昨夜那个过于漫长和深入的吻,以及之后周无信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直到他沉沉睡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谢诀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热,他猛地坐起身,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过于清晰的触感和声音赶出脑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河道上隐约传来的、船夫的吆喝和摇橹的水声。

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方桌上。

那里放着一封信。素白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一方青玉镇纸压着,防止被晨风吹走。

谢诀掀被下床,赤足走到桌边。他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是周无信的笔迹,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小诀:

家中有点急事需回去处理,最迟午后便回。已交代掌柜备好早饭,记得吃。若闷了,可让清风陪你出去走走,别走远。

等我回来。

周无信留

短短几行字,谢诀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急事”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微沉。

急事?昨日他们刚到江南,周无信才说过周家已安排妥当。什么“急事”需要他一大早匆匆赶回去处理?

联想到昨日自己独自外出,回来时周无信和叶清风那掩饰不住的担忧,以及周无信后来那句“惩罚”和那个几乎将他灵魂都吞噬的吻……

谢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周无信一定是去查昨天的事了。查是谁敢在江南地界,在他周家家主的眼皮子底下,对他的人动了心思——哪怕只是可能。

虽然谢诀自己并无大碍,但以周无信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任何潜在的危险靠近他。

既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周无信自然不会放过。

谢诀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滑过——是被人如此紧张在意的不习惯,也是对他动用周家势力去处理这种“小事”的不赞同,但最深处,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暖意。

他洗漱更衣,束好头发,将风定剑仔细佩在腰间,然后推门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就看见了坐在一楼临窗位置的叶清风。

叶清风也看见了他,微笑着朝他招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江南早点:蟹黄汤包晶莹剔透,小馄饨汤色清亮,还有几碟清脆的酱菜。

“早啊,叶兄。”谢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叶清风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推到他面前,笑道:“不用叫叶兄,显得生分。叫清风就好。无信不在,我们也不必那么客套。”

谢诀抬眼看他。叶清风的眼神清澈坦荡,笑容真诚自然,没有半分试探或客套。他是真的把谢诀当成了可以直呼其名的朋友。

谢诀心里那点因为周无信离开而升起的、细微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他点点头,拿起勺子:“好,清风。”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饭。

叶清风很自然地给谢诀夹了一个汤包,又说起昨夜听掌柜说的,附近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荷花酥做得极好,等周无信回来可以去尝尝。

他的话题选得恰到好处,不涉及任何敏感或沉重的内容,只是些轻松有趣的见闻,让这顿早饭吃得自然而舒适。

谢诀偶尔回应几句,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神色明显比前几日松弛了许多。

吃到一半,谢诀放下勺子,忽然开口:“他……什么时候走的?”

叶清风知道他问的是周无信,答道:“天刚蒙蒙亮就走了,走得很急,只匆匆跟我说了一声,留了封信给你。”他顿了顿,看着谢诀,语气温和,“放心吧,周兄做事有分寸。他说午后回来,便一定会在午后回来。”

谢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叶清风和周无信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有些事,叶清风未必知道详情,但既然他说“有分寸”,那便不必过于担心。

两人刚吃完饭,漱了口,客栈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却稳健的马蹄声,随即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诀!清风!”

周无信风尘仆仆地大步走进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晨露和赶路的尘土,但精神却很好,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边的谢诀。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谢诀的头发,很精准地在谢诀抬手要打他之前迅速收回,又对叶清风笑道:“等久了吧?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可以好好玩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出去办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而不是可能动用了周家势力去清洗了什么不长眼的家伙。

谢诀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具体去做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无信也不多解释,招呼掌柜结账,又让伙计去把马带走。三人很快收拾妥当,重新上路。

他们沿着江边步行。

江南秋日,江风已经有些冷冽,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树香。岸边长堤如带,远处帆影点点,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周无信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指着某处景致,兴致勃勃地介绍。叶清风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典故。

谢诀走在两人中间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浩渺的江面上,沉默地听着。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江岸平台,三人停下脚步。

江风更大了一些,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谢诀走到护栏边,一只手手扶着冰凉的石头,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面宽阔,水流并不湍急,却自有一股沉静磅礴的力量,带着无数细碎的波光,向着看不见的远方,无声而坚定地流淌。

他望着江水,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看江,又像是透过江水,看着某些更深远的东西。

来到江南,暂时离开纺村,身边有周无信和叶清风,昨夜那个吻带来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今晨周无信匆忙离开又安然返回……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难得地有些出神。

周无信和叶清风没有打扰他。

两人默契地后退了几步,站在谢诀身后不远的地方,同样望着江水。

周无信的目光落在谢诀被江风吹起的发丝和挺直的背影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满足。

叶清风则神色宁静,享受着这片刻远离纷扰的平和。

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气息和远方模糊的船歌。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时光都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

这片刻的宁静珍贵得让人不忍打破。

与此同时,江南某处隐秘的宅院深处。

周有言刚刚读完一封用特殊药水写就、阅后即焚的密信。信纸在他指尖化作细小的灰烬,飘落在地。

他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与周无信极其相似的侧脸轮廓。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刻意模仿的温润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信是江红颜传来的。

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原本的计划彻底转向:

计划有变。勿再接近套近乎,直接跟谢诀撕破脸。

周有言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点灰烬,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姐姐……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取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斗篷。布料是特制的,厚重,吸光,在暗处几乎能完美融入阴影。

他抖开斗篷,披在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然后,他又取出一顶同样黑色的宽檐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两片薄薄的、抿紧的唇。

穿戴完毕,周有言走到镜前。

镜中的人影,一身漆黑,气息阴冷,与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得体的“周家二少爷”判若两人。只有脖颈左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颗痣,眼神幽深。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门,而是推开房间另一侧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闪身而入。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地上那点早已凉透的灰烬证明着刚才有人在这,收到过一道足以改变一切的命令。

而那道漆黑的身影,已彻底融入江南繁华表象下的、最深最冷的黑暗之中,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江风依旧吹拂着长堤上的三人,带来短暂的宁静与温暖。

但阴影已悄然蔓延,带着冰冷的决绝,即将撕裂这片虚假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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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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