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家族利益

鸡飞狗跳盟的密室,今日的烛火似乎比往日更暗些。

石壁上的影子跳动着,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草药香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属于外来者的尘土味和某种熏香的甜腻气息——那是二分部江岳惯用的“沉水香”,味道厚重,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江红颜坐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绛红衣袍如凝固的血。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慵懒斜倚,而是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铺在膝上的白虎皮,节奏平稳,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她看着阶下站着的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绣着繁复的银线云纹,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长刀。

他面容尚算端正,但眼角眉梢都刻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纹路,一双眼睛精光闪烁,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

江岳。江家二分部的掌权人,她名义上的舅舅。

他身后半步,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锦衣华服,眉眼与江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多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和戾气。

此刻他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密室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和墙上悬挂的刑具时,眼里闪过既畏惧又兴奋的光。

江息。江岳的独子,前几日在纺村被谢诀和周无信教训过的那个“小少爷”。

江红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厌恶。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不请自来地爬进了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

她没让他们坐,也没叫人来奉茶。就这么让他们站着,在昏暗的烛火下,在沉默的压迫中,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还是江岳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长辈般的腔调:“红颜啊,许久不见,你这地方……倒是愈发别致了。”

江红颜没接话。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轻轻扫过江岳的脸,又落在江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江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开了视线。

“不知舅舅大驾光临,”江红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有何贵干啊?”

她用了“舅舅”这个称呼,但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只有**裸的疏离和嘲讽。

江岳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但江红颜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意让他又停住了。

“既然红颜你这么直接,那舅舅也不绕弯子了。”江岳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我今日来,是为了江家世代相传的神兵——轻音斧。”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红颜的反应。

可江红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美眸,在烛光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江岳心底有些恼火,但面上不显,继续说道:“轻音斧乃江家圣物,理应由江家共掌。如今江家虽分三部,但血脉相连,斧头也不能一直由你一人独占。今日,你将轻音斧交出来,由二分部代为保管,日后三部共议,再定归属。”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了家族大义。

江红颜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讥诮、荒谬和冰冷怒意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绛红衣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滑落,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步走下台阶。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拉得巨大而扭曲,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猛兽。

她在江岳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江红颜看着江岳那双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故作威严的褶皱,看着他身后那个一脸幸灾乐祸、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江息。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利刃刮过铁板,在密闭的石室里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

“想要?”江红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想要自己来拿啊。”

江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江红颜会这么直接、这么毫不掩饰地拒绝。

“江红颜!”他厉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轻音斧是江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今日你交出来,一切都好说。若不交……”

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人:“就别怪舅舅不念旧情,让你好看!”

“旧情?”江红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迸出来:

“江家早已解体!没解体前,你们二房对我是什么样的?对我爹又是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炸开,带着积压多年的、火山般的愤怒。

“我爹还在时,你们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克扣主房用度,安插眼线,煽动旁支……恨不得我们主房立刻垮台,好让你们二分部上位!”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与江岳鼻尖相碰。那双美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恨意和鄙夷:

“江家解体后,你们二分部第一个跳出来,抢占最好的产业,拉拢最多的人手,恨不得把主房赶尽杀绝!我爹是怎么死的?你敢说,和你们二分部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岳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可江红颜眼中的恨意太真实,语气太笃定,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旧事,此刻像腐烂的尸体,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现在,”江红颜冷笑,目光扫过江岳,又扫过他身后的江息,像看两只肮脏的鬣狗,“你居然有脸,来找我要轻音斧?”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旁边石桌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石桌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上面的茶具哗啦一声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烛火疯狂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得更加狰狞。

江息吓得惊呼一声,躲到了父亲身后。

江岳也是脸色一白,他没想到江红颜的内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地撕破脸。

“别急嘛,江姐姐~”江息从父亲身后探出头,试图用那种纨绔子弟惯有的、油滑的语气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

“别喊我姐姐。”

江红颜打断他,声音冰冷得像万年寒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滚。”

一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江息那点可怜的虚荣心里。

他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随即转为羞恼和怨毒,张了张嘴,却在江红颜那双杀气四溢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江岳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江红颜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目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隐隐的惧意,脸色重新变得阴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既然江盟主不领情,那日后江盟主也不必来找我们二分部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江红颜:“轻音斧……我之后定会取走。”

然后,他缓缓补充,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刻骨的恶意:

“连同你的项上人头,一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更加狂乱。

江息狠狠瞪了江红颜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密室的石门打开又合拢,沉重的声响在石室里回荡,将那两个不速之客隔绝在外。

密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地上瓷片反射的、破碎的光。

江红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合拢的石门,看着地上碎裂的茶具和裂开的石桌,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拍桌而微微泛红的手掌。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恨意,并未随着江岳父子的离开而平息,反而像被堵住的火山口,更加灼热,更加狂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江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连同你的项上人头,一起”。

她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二分部早就想除掉她这个主房最后的继承人,彻底吞并主部的势力和资源。

轻音斧,不过是又一个借口。

可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在背叛、算计、落井下石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来索取?!

凭什么认为她江红颜,还会像父亲那样,为了所谓的“家族和睦”,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妥协?!

“呵……”

一声极低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讥讽的笑,从她喉间溢出。

江红颜缓缓转过身,走回软榻边,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烛火,身影在石壁上投下浓重而孤寂的阴影。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坐回榻上。

不是往日那种慵懒的斜倚,而是用一种极其端正、却又透着力竭的姿势坐下。

她抬起一只手,手肘撑在膝上,掌心托住自己的侧脸。

双目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眉心紧紧蹙起,那道常年笼着的、带着算计和冷意的神采,此刻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烦躁取代。

不是害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苍蝇反复骚扰、却不得不与之周旋的、深入骨髓的厌烦和疲惫。

江家的内斗,江湖的算计,周家的变局,还有谢诀这个威胁……一切都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每一条线都牵扯着利益、仇恨、野心和过往,拉扯着她,撕扯着她,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而江岳父子的出现,就像在这张本就紧绷的网上,又狠狠砸下一块石头。

她需要轻音斧,不只是因为它是一件神兵,更因为它是江家正统的象征,是她凝聚人心、对抗二分部三分的底气。

她绝不可能交出去。

可江岳的威胁,也绝非空谈。

二分部势力不小,若真撕破脸硬拼,就算她能赢,也必然元气大伤,让三分部和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渔翁得利。

还有周家……周无信那个疯子,居然真的弑父夺位,一夜之前清掉所有江家眼线。周家如今在他手里,江红颜已经难以预料他会做什么。

而谢诀……那个她曾经放过一马的孩子,如今已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越理越乱。

江红颜保持着那个托腮闭目的姿势,很久,很久。

烛火渐渐暗下去,石室里的光线越发昏暗。她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一座矗立在黑暗里的、即将倾颓的石碑。

直到一支蜡烛燃尽,“噗”地一声熄灭。

江红颜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美眸里,所有的烦躁、疲惫、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她慢慢放下手,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密室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

既然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想要轻音斧,想要把她踩进泥里。

那她就让他们看看——

从她江红颜手里夺走东西,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她江红颜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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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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