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叶清风便抵达了纺村。
马蹄踏过村口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身下马,习惯性地朝谢诀和周无信的院落方向望去——院门紧闭,窗扉也关着,静悄悄的,不像有人早起活动的样子。
叶清风牵着马,走到纺村门前。上次离开时,谢诀曾指着一间厢房对他说:“叶兄若不嫌弃,这间房便给你留着,何时来都行。”
他推开那间厢房的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具洗净倒扣,窗台上一盆小小的绿植正舒展着叶片,泥土湿润,显然近日有人照料过。
一切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仿佛主人笃定他会回来,特意不曾动过。
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叶清风放下简单的行囊,稍作休整,便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他信步走到溪边的山茶树下。经过几日春雨,茶树越发郁郁葱葱,只是枝杈间生出些杂乱的新枝和枯黄的旧叶。
叶清风挽起袖子,仔细地为茶树修剪杂叶,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修完树,他又在村中转了转,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王婆婆家的水缸快空了,他默默挑满;李爷爷的柴垛被夜风吹散了些,他重新堆好。
村民们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叶公子回来啦!”“谢谢叶公子!”——经过云雾崖一事,纺村上下早已将这位温润如玉的叶家少主视为自己人。
叶清风微笑着回应,心头却有一丝疑虑:谢诀和周无信去了哪里?以他对谢诀的了解,若非要紧事,那人不会轻易离开纺村。
临近晌午,日头渐高。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奶奶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苍老的眉头紧紧皱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时不时朝村外小路张望,又颓然地低下头,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终于,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谢诀走在前面,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步伐平稳。
周无信落后半步,手里提着几只野兔和山鸡,正侧头跟谢诀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惯有的笑意。
李奶奶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般快步迎上去,可刚走两步,又猛地顿住,眼神闪烁,竟不敢与谢诀对视。
“李奶奶,怎么了?”谢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人焦急的脸上。
“没、没事……”李奶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绞得更紧了。
谢诀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无信也走上前,将手中的猎物放在一旁,温声道:“奶奶,您说吧。我跟小诀在这儿,有什么麻烦,我们都会处理好的。”
李奶奶抬起头,看看周无信,又看看谢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柱子……柱子他从城里打工回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周无信语气轻松,“柱子回来,您该高兴才是,怎么愁眉苦脸的?”
谢诀却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李奶奶,目光锐利,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若非遇到难处,这位向来要强的老人,绝不会如此失态。
“不是的啊,小周……”李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柱子被人欺负了呀……现在、现在那些人都找到村里面来了……”
谢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在哪?”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就在……村中心的老槐树那……”李奶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我对不住你啊小谢,又给你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谢诀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周无信面色一沉,朝李奶奶匆匆点头示意,立刻紧随其后。
村中心的老槐树下,此刻正围着一群人。
五个衣着光鲜、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呈扇形围住中间一个身材壮实、却满脸惶恐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正是李奶奶的孙子柱子。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上已有几处明显的脚印和淤青。
周围几个村民想上前阻拦,却被那五个公子哥凶神恶煞的眼神和腰间明晃晃的佩刀吓退,只能焦急地站在外围,敢怒不敢言。
叶清风原本在附近帮人修篱笆,听见争执声便赶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人群边缘,冷静地观察着局势。那五个公子哥虽然跋扈,但脚步虚浮,气息不稳,显然武功平平,靠的不过是家世和人多势众。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他们衣角隐约可见的、某种特定的纹绣——那是……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疾奔而来的谢诀和周无信。
“你们做什么?”
谢诀清冷的嗓音穿透嘈杂,像一道冰刃划开空气,瞬间让场中一静。
那五个公子哥齐齐回过头。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长相尚可,但眉眼间满是骄纵戾气。
他上下打量着谢诀,嗤笑一声:“哟?还搬救兵?找死。”
他完全没把看起来清瘦单薄的谢诀放在眼里,转身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柱子膝盖上。
柱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谢诀眼底的寒意凝成了实质。
他侧头,看向周无信,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刀,或者剑?”
周无信没有多问,手腕一翻,落花扇已握在手中。
他拇指在扇骨某处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一柄细长的金色短剑从扇骨中弹出。他将短剑递给谢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谢诀接过短剑,剑身冰凉,重量适中。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太快了。
围观的村民只觉眼前一花,几道金色的残影闪过,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痛呼和闷响。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五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已全部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呻吟着,动弹不得。
谢诀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剑柄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穴位,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持剑而立,站在柱子身前,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威胁。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为首的公子哥挣扎着抬起头,脸色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敢对我动手,我爹不会放过你!”
谢诀垂下眼睫,像看地上蝼蚁般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你——!”
“你动了我村里的人,”谢诀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为什么不能动你?”
“我爹可是南疆——”那公子哥气急败坏地吼出声。
“南疆江家二分部江岳,我说的没错吧?江息小少爷。”周无信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摇着落花扇,慢悠悠地走到谢诀身边,目光落在那公子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意。
谢诀握着短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江家的人?
江家的手……居然已经伸到纺村来了?是巧合,还是……
倒在地上的江息脸色唰地白了,他惊恐地瞪着周无信,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周家的人……”
“知道还不快滚?”周无信“唰”地合上扇子,眼神陡然凌厉,“怎么,想让我‘请’周家的人来跟你爹好好聊聊?”
江息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在同伴的搀扶下,他狼狈地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撂下,带着其余四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纺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村民们爆发出小小的欢呼,纷纷围上来关心柱子。
周无信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柱子的伤势,松了口气:“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休息几天就好。”
谢诀点点头,温声让惊魂未定的柱子先回家休息。柱子哽咽着道了谢,被几个相熟的村民搀扶着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谢诀这才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叶清风。
“叶兄?你怎么……”谢诀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讶异。
叶清风微笑着走上前:“我今日一早到的。回来时,你们不在。”
他的目光扫过谢诀手中尚未归还的金色短剑,又看向周无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知道谢兄,”叶清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能不能让我在纺村,住上几日?”
谢诀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然。”
周无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即落在谢诀微蹙的眉头上。
他收起落花扇,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江家三个分部向来各干各的,互相使绊子也是常事。这江息不过是二分部一个被惯坏的小少爷,跑到这偏僻地方耍威风,碰巧撞上了。应该不是江红颜指使的,不用太担心。”
谢诀偏过头,看了周无信一眼。
这人……又看出来了。
自己不过眉头微蹙,他便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在怀疑什么。
心头那丝被看透的不适,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
但他心底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
江家的人出现在纺村,无论是不是巧合,都像一根刺,扎进了这片宁静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叶清风道:“叶兄一路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 又转向周无信,“猎物拿去给李奶奶,剩下的分给村中有需要的人家。”
安排妥当,谢诀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插曲。
周无信耸耸肩,提着猎物晃晃悠悠地走了。叶清风也依言回了厢房调息。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谢诀忙完一天琐事,回到老宅,正准备生火做饭,却在院门的门缝下,发现了一个素白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捡起信封,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感。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周家马上就要与江家融为一体了。
谢诀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安的预感,瞬间被这句话放大、凝实,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周家……与江家融为一体?什么意思?联姻?吞并?还是……
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脑中飞快闪过白日里江息那张骄纵的脸,闪过周无信提及周家内部混乱时的疲惫,闪过江红颜那双美艳却毒蛇般的眼睛。
“在看什么?”
周无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谢诀下意识想将信收起,但周无信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无踪。
“这字迹……”周无信放下粥碗,接过信纸仔细端详,眼神里浮现出罕见的凝重和困惑,“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抬头看向谢诀,见对方嘴唇抿紧,脸色有些发白,立刻将信纸折起,塞进自己袖中,语气转为安抚:“别瞎想。江湖上故弄玄虚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谁想搅浑水。周家再乱,也没那么容易跟江家‘融为一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诀的肩膀,动作自然,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先吃饭。这事交给我,我去查。”
谢诀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无信眼中的关切和笃定是真实的,可那份隐藏在笃定之下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凝重,谢诀也看得分明。
周无信……也在担心。
而且,他一定想到了更多自己没想到的东西。
谢诀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端起那碗温热的粥。
米香扑鼻,可他食不知味。
周无信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脸上依旧挂着轻松的笑意,可背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紧了袖中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字迹确实眼熟……一定在哪里见过。
是谁?江家的人?周家的人?还是……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形,却冰冷得让他不愿深想。
看来,有些计划,必须提前了。
他必须赶在风暴彻底吞没纺村、吞没谢诀之前,做点什么。
夜色渐浓,烛火在屋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安静进食,一人含笑注视,看似平静的夜晚下,却各自心绪翻涌,暗流渐起。
而那封信带来的寒意,已悄然渗入纺村温软的春夜,预示着某些不可逆转的变迁,正在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