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盟的总舵隐在深山之中,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檐角如鹰喙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暮色时分,山雾渐起,将这片建筑笼罩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诡谲。
主殿内,烛火摇曳。
江红颜斜倚在铺着虎皮的主座上,一身绛红衣袍在昏暗光线中如凝固的血。
她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盘踞在扶手上的赤链蛇。
蛇身冰凉,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与她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相映成趣。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灰衣人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盟主。”灰衣人跪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纺村那边,有新动静。”
江红颜没抬眼,指尖继续抚过蛇身:“说。”
“谢诀与周无信近日走得极近,几乎形影不离。但昨日……”灰衣人顿了顿,“沪川叶家的少主叶清风,亲自骑马去了纺村。”
江红颜的手指停住了。
赤链蛇似乎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昂起头,吐了吐信子。
“叶清风?”江红颜缓缓抬起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你确定是叶家那个闭关多年、几乎不在江湖走动的叶大少?”
“千真万确。”灰衣人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属下亲眼所见。叶清风在纺村待了半日,亲手交给谢诀一封信函。看锦囊制式和封口火漆,应是叶家家主亲笔。”
江红颜坐直了身子。
这个动作很慢,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凝重起来。
赤链蛇从扶手上滑下,盘绕在她脚边,警惕地竖起上半身。
“继续说。”江红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诀收到信后,与叶清风沿溪边走了很远,两人单独谈了许久。看神色,似乎相谈甚欢。”灰衣人小心地斟酌用词,“而且……据属下观察,谢诀去鸡飞狗跳盟救周无信之前,曾在叶家落脚。叶清风当时就与他有所接触。”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山风穿过檐角的呜咽。
然后,江红颜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从喉间溢出,渐渐变得清晰,最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讥诮、算计和某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的笑。
“天助我也……”她喃喃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某种精密的算盘上,“真是天助我也。”
灰衣人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江红颜站起身,绛红衣袍如血瀑般垂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拉长,如一只即将扑食的猛禽。
“三个神兵传人……”她背对着灰衣人,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落花扇在周家,风定剑在谢诀手中,沉舟剑是叶家祖传之物。而轻音斧……”
她转过身,眼中锐光毕现:“本就是我江家的东西。”
灰衣人连忙道:“盟主英明。如今三个神兵传人齐聚,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行动?”江红颜挑眉,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时已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但眼神里的锋芒丝毫未减,“不,不急。让他们再多亲近亲近。”
她伸手,赤链蛇顺从地攀上她的手臂,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
“谢诀以为守护了一方天地,周无信以为找到了至交,叶清风以为做了件侠义之事……”江红颜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多好啊。感情越深,羁绊越重,将来被撕碎的时候,才越痛苦,越容易出错。”
灰衣人低下头:“盟主高明。”
“继续盯着纺村。”江红颜漫不经心地说,“盯着谢诀的一举一动,周无信的每个表情,叶清风何时离开、何时再来——我都要知道。至于江家其余那两个分部……”
她冷笑一声,指尖划过赤链蛇的头部:“二分部那些墙头草,自以为保持中立就能明哲保身?三分部那些见钱眼开的蠢货,觉得银子能买来一切?等四大神兵集齐,重振常康大业将成,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江家正统,谁才配主宰这江湖。”
灰衣人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杀气,脊背渗出冷汗:“盟主说的是。只是……谢诀武功高强,周无信背后是天下第一世家,叶清风心思缜密,若要同时对付三人,恐怕……”
“谁说我要同时对付他们?”江红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那把,而是插在敌人心口的那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人心啊,是最复杂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利用的东西。谢诀的过去,周无信的软肋,叶清风的道义……这些都是利剑,能刺破他们用来保护自己的高墙。”
灰衣人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道:“盟主深谋远虑。”
江红颜挥挥手:“下去吧。告诉外面的人,准备一下。”
“盟主是要……”
“我们也该动身了。”江红颜站起身,赤链蛇从她手臂滑下,重新盘回座位,“在暗处看了这么久的好戏,也该上台唱一段了。传令下去,三日后,我要去会会这三位……神兵传人。”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仿佛在念诵情人的名字。
灰衣人躬身退出大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去,大殿重新陷入寂静。
江红颜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中,伸出手,看着自己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慢慢握成拳。
窗外的山雾更浓了,将整座山峰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只巨兽,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嘴。
而她,就是那只巨兽最锋利的獠牙。
“重振常康,光复江家……”她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父亲,母亲,哥哥……你们看着吧。所有欠江家的,所有阻挡这条路的人,我都会……”
她没有说完。
只是转过身,吹灭了最近的一支蜡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她的身影,只余下一双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正静静等待着狩猎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