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快马加鞭,马蹄踏碎无数晨露与夕阳,叶清风终于看到了沪川熟悉的城墙轮廓。
风尘仆仆,青衣上沾满路途的尘土,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推开叶家那扇沉重的、漆色略有些斑驳的大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这座曾经显赫、如今却已低调隐退的世家,其门庭内外的寂静与往事。
庭院深深,草木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少了些江湖气息,多了几分书卷与安宁。
内厅里,叶弼——如今的叶家家主,叶清风的父亲正坐在主位上,手持一卷书,面前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早已褪去了早年行走江湖时的锐气,更像一位潜心学问的儒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阔别多日、一身尘霜的儿子,神色微微动了动,放下书卷。
“父亲。”叶清风走到内厅中央,站定,依着家礼,向叶弼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但依旧清朗。
叶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目光在叶清风身上扫过,带着父亲的关切:“一路辛苦了。坐吧,先喝口茶。”待叶清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侍从奉上热茶,叶弼才缓声问道:“此行……查得如何了?”
叶清风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父亲,我们……都误会谢诀了。”
叶弼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透出疑惑。
“潇湘,”叶清风吐出这个久违的、带着痛惜的称呼,“并非死于谢诀之手。她死在云湖波那处小院外面的老槐树下,致命伤在后脑,是钝器反复击打所致。院子的主人,是云湖波。”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带着调查取证后的确信,“他将潇湘……活活打死。而谢诀……当时就在那里,亲眼目睹。他试图去救潇湘。”
内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然后被窗外吹入的微风打散。
叶清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加重了几分:“事后,云湖波也没有放过谢诀。那年谢诀十五岁,左腿……被云湖波用木棍生生打断。”
“哐当”一声轻响,叶弼手中的茶杯盖子没能拿稳,磕在了杯沿上。
他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的、沉甸甸的东西。
“什么?”叶弼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风,你所言……可都属实?证据确凿?” 他并非怀疑儿子,而是这颠覆性的真相,与他、与江湖中流传了数年的说法截然相反。
如果这是真的,那叶家因叶潇湘之死而对谢诀产生的敌意、甚至在某些场合默认的污名……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成了对那个本就承受灭门之痛的少年又一次沉重的伤害?
“我所查线索,相互印证,绝无虚假。”叶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亲自验看过那棵老槐树下的土地,虽经年累月,痕迹难辨,但一些细微处仍有端倪。我也寻访了当年附近可能知情的零星住户,拼凑出了大概。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父亲,眼神坦荡而恳切,“我亲眼见过谢诀左腿的旧伤。那绝非普通伤势,骨骼愈合的痕迹异常,且每逢阴雨严寒,必会疼痛难忍,即便极力掩饰,额角也会渗出冷汗,步伐微滞。那痛苦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谢诀的为人……父亲,我与他、与周无信相处这段时日,暗中观察,细心揣摩。他或许冷漠,或许戒备心重,那是因为他自小经历太过残酷。但他行事,自有其原则与底线。他守护纺村,只因村民曾予他温情,他便以剑相报,从不求回报。面对挑衅与不公,他出手果断,却不会滥杀,往往留有余地。说他残杀无辜、调/戏女子……这等卑劣行径,与他心性根本不符。”
叶清风想起雨夜谢诀独自处理伤口时的沉默,想起他提及纺村村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想起他在险境中依然试图保护同伴的姿态……这些细节,远比任何传言都更有力量。
叶弼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面,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恍然、愧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当年因爱女之死悲痛欲绝,又听得江湖风言风语,难免先入为主。
如今被亲生儿子以确凿证据和亲身观察点醒,那份迟来的清明与懊悔,便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脊背发凉。
“上次见他,我对他那般态度……”叶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涩然,“虽未恶言相向,但那冷淡与审视……现在想来,实在不该。他当时……”他仿佛能回想起那个少年清冷孤峭的身影,面对他时那份沉默与隐约的戒备,原来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冤屈与伤痛。
叶清风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往事已矣,重要的是如今。”
叶弼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却多了几分郑重:“你说得对。”他摇了摇头,“清风,你亲自去一趟南皖,找到谢小兄弟,替我……不,是以我叶弼个人,也是以叶家的名义,向他致歉。就说,是我叶弼失察,听信流言,委屈他了。请他……若得闲暇,务必来叶家一趟,我当面向他赔罪。”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世家家主难得的坦荡与担当。
叶家虽已隐退,但家风清正,错了便是错了,该认的绝不推诿。
叶清风看着父亲,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和欣慰。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或许有时固执,或许曾被情绪蒙蔽,但骨子里那份正直与磊落,从未改变。
他起身,再次向叶弼行礼:“父亲放心,清风一定将话带到。”
叶弼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你告诉他,叶家虽已不问江湖事,但叶家的大门,对他谢诀始终敞开。日后他若有何难处,只要不违道义,我叶家……定当尽力相助。” 这不仅仅是为弥补愧疚,更是对谢诀其人为人、对其遭遇的一种认可与敬意。
叶清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父亲的了解,也带着为朋友感到的些许轻松:“父亲,您还是这般性子。” 恩怨分明,重情守诺。
当日,叶清风在自己久违的房间休息了一夜。房间陈设依旧,干净整洁,却少了常年居住的人气。
他推开窗,望着叶家宅院静谧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谢诀与周无信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这段时日共同经历的点滴,让他深知,这两人,值得深交。
父亲的态度转变,不仅是还了谢诀一个迟来的公道,或许,也为叶家与谢、周二人之间,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第二日清晨,叶弼亲自来到叶清风的院落,手中拿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
“清风,”叶弼将信递给他,神色郑重,“这封信,是我昨夜亲笔所书,上面有我的私印。你将此信交给谢小兄弟,以表我叶家歉意之诚,亦是一份凭证。告诉他,无论他是否愿意前来沪川,叶家的这份歉意与承诺,始终存在。”
叶清风双手接过那封略显沉重的信笺,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分量。他妥善收好,对父亲点头:“父亲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谢诀手中。”
叶弼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中有嘱托,也有期许:“路上小心。见到谢小兄弟……与周家那小子,也代我问候一声。”
“是。”
叶清风不再耽搁,简单收拾行装,再次翻身上马。
清晨的阳光洒在沪川的街道上,也洒在他重新变得坚定的脸庞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叶家那古朴的门楣,然后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扬蹄向着南皖方向,绝尘而去。
这一次,他怀揣的不仅是一封致歉信,更是一份澄清的真相,一份来自叶家的郑重认可,以及一份对朋友沉冤得雪的真挚欣慰。
路途依旧遥远,但他的心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将一份迟来的公正与温暖,送往那个曾在冰冷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