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乱,熙帝被杀的消息已经足够令人惊恐,祟京九门又被突然出现的兵马围住,困在城里的几十万人过了今日,不知明日,而朝廷迟迟没有发布安抚民众的消息,‘大义’二字在猜疑的议论中渐渐滑向了晟王一方。
可想而知,熙帝身亡和一场宫变让肃穆的宫城里乱作一团。咳疾未愈的张太后,和在宫变中得胜的张倥,被熙帝的死讯闹了个措手不及,都怀疑是对方破坏了约定。
冷静下来以后,张太后和张倥接受了熙帝的死,甚至又觉得庆幸了,打算将谋杀熙帝的罪名推到朱河显和刘傅道身上。
就在他们准备开始收场,由张太后下旨捉拿反贼刘傅道时,祟京城外出现兵马的消息又送到了宫中。
消息接二连三,晟王浮出水面,张倥在晟王的檄文中成了弑君的反贼,张倥和太后才惊觉:他们似乎被算计了,且难以分辩。
初八一早,张倥将围聚在宫城外的百官召入,在朝会大殿上公布了熙帝的死讯,称他是被反贼朱河显所害,完全没有牵连到刘傅道。因为,晟王突围祟京的兵马,还需要刘傅道和靖祟营剿灭。
百官心中各有猜疑,并不信服张倥的解释。因为朱河显是熙帝早先执意推选的人,怎么会反害了熙帝?若承极殿是朱河显的目标,据说兵变是从太后殿附近发起的,那个时候张倥怎么在宫中?御三营又怎么到了宫中?
张倥说的不清不楚,在久经政事的大人们看来……便是心虚的证明。
朝臣当中,有人已经知道了晟王在城外布兵的消息,眼看一幕大戏就要开演,既然皇上已死,只好擦亮眼睛再做选择。这便是暗涌在朝堂上的风向,由于外力的出现,已非张倥能一手掌握。
而另一些忠诚而耿直的人,胸中澎湃着热火,要为熙帝复仇。
宋宅,婢女和仆从们都很不安,无心做事。街市上的躁动一浪接着一浪,越过围墙,击打着宅中难以维持的宁静。
从早上到下午,宋秉出去好几回,打听到的消息只有太后派人送了旨意去城外,令晟王退兵。晟王则斥责太后被奸人迷惑,声称只要张倥伏法就立刻退兵。
天黑了,宋浮坐在窗前,凝视着庭院里模糊的景色,脑中却不停重演着昨夜的记忆。
宋浮很担心阿舅和衣南锦,无法向谁述说,她整天都在胡思乱想,想到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熙帝真的非这样做不可吗?如果现在死去,自己有遗憾吗?
衣南锦来了,英子高兴地提醒宋浮,然后避出去了。
宋浮迫不及待地去找他,什么也没说便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像黏在他胸前的一条彩巾。
衣南锦摸一摸她的长发,小声问:“怎么了?一个人待在这里觉得害怕吗?”
宋浮道:“平如,我喜欢你。”
衣南锦心里意外地一甜,笑着答应:“恩,我也喜欢你。”
宋浮道:“我刚刚在想,如果突然发生意外,有没有觉得遗憾的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衣南锦轻轻一叹,“晟王领兵入京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吗?”
宋浮倚着他点点头,慢慢地松开手。衣南锦道:“昨天太后听说皇上身亡以后,就要找你去问话。你阿舅替你答了,说皇上派你去请太子,你当时并不在承极殿,这件事太子殿的宫人也能作证。你阿舅说你在回承极殿复命的路上遇到反徒,因此受了点伤,需要回家将养。反正你和太后约定的期限也要到了,太后现在也顾不上计较这个。范蠕不见了,你舅舅成了太后最信赖的人。”
宋浮问:“范蠕不见了?”
衣南锦道:“是啊,他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范蠕是晟王的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晟王立刻就知道了皇上被害的事?晟王突然领兵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场预谋,他早就在为这一天准备,太后决定召他回京,也许就是范蠕帮他达成的。”
宋浮道:“城外的那些兵马数目很多,为什么没有早被发现呢?”
衣南锦道:“这些兵马是以各地为太后进献寿礼的名义分散抵京,晟王一直传来的行程消息也是假的。”
宋浮道:“我不懂晟王这样做的目的,他能预先知道自己要为皇上报仇吗?否则干嘛要带着兵马来?”
衣南锦道:“如果晟王的目的是得到至高的权力,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皇上不在了,宰首被指控为凶手,一旦张倥被晟王赶出朝堂,太后和太子就必须依赖于晟王。”
权力和朝堂在宋浮眼中还是那么陌生,她更想知道是谁谋害了熙帝?
衣南锦道:“皇上的遗体被秘密保存起来了,会怎么办?要看太后和张倥想怎样操纵这件事。莲子,你见过凶手,所以,我们完全有机会抓住他。”
宋浮黯然地说:“惨死之后也要被随便摆弄吗?听起来真无情。”
衣南锦道:“对不起,你应该不必经历这些。”
宋浮道:“我愿意知道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我想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何烦恼?我虽然弱小,只要是为了你,就能用出全部的勇气。”
衣南锦看着她,眼中有些晶莹的东西微微闪动,珍惜地牵住她的手。
明日究竟会怎样呢?银河依旧而不知人间惆怅。
晟王拥兵封城的第十日,勤王斩奸的檄文已经速传到大江南北,太后亦发诏斥责晟王心存反叛,令各地将领进京支援,对晟王形成压迫。
将领们对此态度不一,立功,分权人人向往,但谁也不愿意损兵打仗,因此在上京这条路上走得缓慢,边观事态。毕竟晟王要的只是张倥偿命,张倥杀了熙帝,当然该死。
张倥弑君,张氏一族已到末路,年幼的太子必然要倚仗叔父晟王!虽然事态未定,也是晟王方大。
就这样,晟王拥兵封城不觉已过两旬,张倥不肯‘伏罪’,除了张氏直控的御三营和几路亲兵,其余营兵都不再接受张倥调动,已经在一起密议要绑了张倥送给晟王。
被封在城里的几十万民众骚乱不断,每日有无数人到处高喊:张倥该死。
虽有御三营的重重保卫,张倥已无法归家,只能躲在宫城里。而太后,也不得不考虑舍弃张倥这最后一条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