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6

五月过去了,院子里的杏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杏果。宋浮踩着木梯摘杏子,松鼠小黑毫不顾忌,在距离她不远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它只吃最大,最熟的杏果,也没有耐心吃完,总是边吃边丢,宋浮会忍不住对它喊:“哎,至少要吃完一个再去挑别的啊!”

宋浮摘了一筐杏果带给宋溪,半个月前宋溪生下一个女孩,听说生得很艰难。

五月的最后一天,浴房迎来了年中的休业,小工们和阿婶陆续离开,回乡投入夏收的农忙,宋浮也雇好了马车去长通。

早晨橘色的朝阳刚刚照亮山上的树梢,宋浮和沉默的车夫一起上路,她靠在窗边回想匆匆过去的五月:先是衣南锦带着徐裕,鲁同第和其他涉案人员离开了丰县。徐椿齐不久后也来向宋浮道别,因为徐裕逼死李朗的案子要经法司台审理,徐椿齐必须去京里打点相关事宜,说白了,就是想办法减少些罪责,避免徐家全盘覆灭。

衣南锦和徐椿齐都走了以后,宋浮的日子突然安静下来,在不知不觉中,她渐渐变得沉默了,怀着一些别人不知的心思,数着日子等待衣南锦回京后写来的信……他是这样说的。

宋溪嫁在沈西村马家,家翁是当地有名的善人,宋浮到马家时已经夜深,她娘宋玉桂和宋溪的婆母冯氏都在等她。

和长辈见过面后,宋浮去看宋溪,却有些认不出她了。宋溪胖了很多,且蓬头垢面,身边睡着一个奶宝宝,时不时地就要给她喂奶。

一家人说了会话,宋浮随宋玉桂回房休息,宋浮道:“娘,你瘦了。”

宋玉桂道:“你姐姐难伺候,这两个月顾着她,比我在家里忙一年都累。”

宋浮笑,“还不是你自己给她惯的,到了我这儿又不同了,从小就叫我别学宋溪的样子。”

宋玉桂点上熏蚊子的草结,唠叨着说:“你将来能比她好些,她总懒着不动,干什么都格外费力,整整哭了两天才把孩子生出来。”

宋浮道:“我给她带了杏子和甜糕。”

宋玉桂边铺床边问:“家里亲戚都好吗?你四婶和徐二爷的小夫人常来往,没沾上什么事吧?”

宋浮道:“徐家的案子还没审呢,二婶说自从徐家事发以后,四婶就不敢出门了。二叔帮了奉行使大人的忙,听说案子审完后会有嘉奖。”

宋玉桂道:“你舅舅送了封信来,说他不得空回来,让咱们去京里住几天。”

宋浮一愣,“舅舅送信到这儿来了?”

宋玉桂道:“肯定是你舅舅向那位奉行使大人打听到的,你姐姐这里还没出月子,去京里来回的路程又长,我这回就不去了。你去看看你舅舅过得好不好?”

宋浮道:“我自己去吗?”

宋玉桂道:“我问过了,宋溪的公公说能找到熟人带你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宋浮高兴地笑笑,一会儿和娘挨着睡的时候小声道:“娘,再说说你遇到爹的时候。”

宋玉桂闭着眼道:“你爹早上在山里挖草药,雾气蒙蒙的,我和他迎面遇上,眼对眼地看了半天。他家里并不受穷,后来为我甘愿做了上门女婿。”

宋浮仿佛回到四月雾气蒙蒙的清晨,衣南锦从熏白的雾气里走过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在运米的船上住了半个月,宋浮从西到北,粮船靠泊码头的时候,她也下船去见识了几处名城,这样的经历是宋浮有生未有过的。

月末时,粮船到了崇京城外的三埠码头便要卸货,船主打算给宋浮雇一辆车,按着她舅舅的住址送到城里去,码头上却有个叫宋秉的仆从在等宋浮,是宋浮舅舅派来的。

宋浮辞别船主,坐上那辆体面的马车,从郊外到城里走了快一个时辰。京城繁华似锦,到处都是热闹,好像天下的富贵和豪享富贵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马车走进一片闹中取静的地方,在一户高门叠檐,透着富贵的门前停下,立刻便有人开门,从里面吆喝着唤人:“叫她们过来,小姐回来了。”

宋浮下车后就被赶来的几个婢女围着,舅舅却不在,进门后宋浮才慢慢知道了:这么大户宅子,平常只住着三五个家仆,舅舅难得一见,婢女也是专为她刚买回来的。

宋浮不禁感慨,衣南锦说的都是真的,阿舅在京里过得很好,做着官,忙忙碌碌。

不过阿舅为什么不回乡?衣南锦说阿舅还没有想通的事,又是什么意思?

宋浮在婢女们的陪伴下过了半天,好吃好喝,应有尽有。夜幕降临的时候,家宅的主人…她的阿舅也回来了。

长长的回廊下面,宋浮看见一个白脸细眉,五官分明的男人,穿着紫纱洒花的官服,腰围银带,头戴金冠,闪闪亮亮地朝她哈哈笑道:“莲子!是莲子吗?这是谁家的大姑娘,阿舅走的时候,你才刚刚会追着鸡跑!”

宋浮虽然对舅舅毫无印象,这位兴高采烈的确定就是了,她不禁被舅舅的欢喜感染,笑笑地向他行了个礼。

“莲子你吃了吗?”宋宝学立刻向她确认,然后道:“没吃咱们快吃吧,你舅舅我呀忙了一下午,心里就惦记着你。衣大人原本也要来的,突然被皇上叫宫里去了,一时半会怕出不来。”

突然听舅舅说衣南锦要来,宋浮高兴地问:“阿舅,衣大人好吗?”

宋宝学道:“好,我看他真把自己当你舅舅了,三天一回地跟我催催:让莲子到京里来,让莲子到京里来。看来他在丰县的时候,你没少帮他。”

宋浮和舅舅一起往前走,挨近了便看见舅舅眼下的小痣,她仔细端详两眼,觉得这颗痣还是落在衣南锦脸上更加好看,她舅舅这颗,倒像是借来的了。

夜深,衣南锦骑马从奉昭寺前飞驰而过,深巷妓房内的琴曲声随着濡热的夜风从他身旁擦过。衣南锦的心思被远处的一点拴着,匆匆赶到宋宝学在同乐巷的宅门外时,便勒住马看着门上两盏寂寞的灯笼,在风中轻轻转着。

即使不能见,她就在这里了。衣南锦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高兴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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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浮行
连载中风中的波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