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南锦在牢房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被带到县衙二堂里审问。县丞鲁同第像听差似的站在审台边,坐在正位上的是个魁梧的中年人,白脸,垂眼,长须茂盛,神情冷漠。
鲁同第道:“ 宋宝学,这位是徐家的二老爷,他有话要问你,好好回复就能少受些辛苦。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应该知道犯了截道伤人的罪,要被流放充军。”
衣南锦道:“问吧。”
徐二老爷徐裕道:“你为什么打听去年县里兵备的事?”
衣南锦道:“因为这件事和前任县丞李朗的死有关。”
徐裕不禁瞪起双眼,“你到底是谁?”
衣南锦道:“奉行令使。”
徐裕撑着案台站起来,冷笑道:“难怪会突然冒出你这么个人,我竟不知道,宋家也出了一员人才。”
衣南锦道:“既然现在知道了,你们还能把我关在这里吗?”
徐裕道:“奉行大人,我和你是同乡,你想知道什么尽可以来徐家询问,何必到处乱打听?”
衣南锦道:“徐二爷真和气,那么我就问一问:李朗是为何而死?”
鲁同第听到衣南锦是法司台来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再听到李朗的名字,就有些站不住了,像被塘泥淹到了胸口,一把花白的胡子跟着抖索。
徐裕眼里露出一些杀意,强笑着说:“李朗?这位可怜的大人被三百两贿银吓坏了,一急之下寻了短见,这倒也好,省得连累他的妻儿受苦。”
衣南锦道:“那三百两贿银是谁送的?”
徐裕道:“这只有李朗自己清楚,李朗死了,谁还会承认贿赂?”
衣南锦道:“是不是因为军备和建造的生意?去年秋□□廷拨下每县十万的军备款,用于军防修建和兵械扩充,据说从前都是由徐家承接,李朗大人这次却想交给别人……徐二爷当时一定很不高兴吧?”
徐裕道:“李大人并非已决定交给别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衡量,徐家熟悉本地军防,外人如何能及?”
衣南锦道:“直到李大人死后,这桩生意才落入徐家,徐家是得了李朗身亡的红利,岂不微妙?”
徐裕恨恨地问:“你想说什么?”
衣南锦道:“我想说的是,李朗本不想死!就算有人诡计多端,用银子替换了土产,他也可以交出贿银,为自己申辩。可他还是被逼死了,被自己一腔虚无的爱慕拉下水,他的爱慕本是干净的镜花水月,却被人利用,变成□□的污证,让他走投无路,宁愿一死也要保有清白。”
徐裕惊愕地看着衣南锦,发际处微微冒出冷汗,用力稳住口气道:“这只是你的胡乱猜测。”
衣南锦道:“就算李朗已经变成白骨,一切似乎天衣无缝,只要一人为此作证,你们设计逼死李朗的罪恶就将大白天下。”
徐裕紧绷着脸,想了想道:“你是说…”
衣南锦道:“没错,就是帮你替换贿银又去举报李朗的朱色,我知道他在哪里?”
徐裕大惊失色,用力敲着案台道:“把他关起来,快把他关起来,他是个骗子!”
衣南锦被衙役推搡着离开那里,徐裕和鲁同第狼狈的神情留在了他眼中,证实他的判断击中了事实。衣南锦的心忽然空了,许多天以来的深思,焦虑如云雾消散,他为自己觉得满意,也有些熟悉的不舍之情。
谜团解开的时候,就是旅程的终结。
一夜过后,宋浮挂着发青的眼圈走出房间,和她相对的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衣南锦不会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红或蓝的鲜亮衣裳,揉揉肚子说:“莲子,我饿了。”
宋浮叹气,什么也不想做,或许说,她不知道能为衣南锦做什么?
如果再去求徐椿齐,能不能见到衣南锦?二叔已经走了,而陈元一直没有出现,宋浮不能把衣南锦的嘱咐告诉他,心里很着急。
浴房里的阿婶和小工们知道宋浮心烦,默默地做活越发尽力,不让她操心。
宋浮走进前堂,想起衣南锦初来的那天,婶婶们一大群人都赶过来,满堂欢声笑语,这时却没有人能帮她出出主意。
在宋浮准备再去找徐椿齐时,熟悉的马车从门外的杂木林子里跑了出来,宋浮便去外面等着。徐椿齐下车时,竟然也是深为苦恼的脸色。
宋浮和他走到一边,两人从未这样心思相连过,为了同一件事,却各执一方。
徐椿齐问:“莲子,你知道你阿舅是法司台的奉行使吗?”
宋浮吃惊于他竟然知道了,慢慢地点了点头。
衣南锦道:“你也知道,他是来查李朗的案子?”
宋浮再点点头。
徐椿齐烦恼地抿抿唇,似乎在说服自己,吞吞吐吐地说:“我二叔和阿永,与李朗的死有关,你阿舅查清了整件事情,而且朱色不见了。”
宋浮问:“朱色吗?”
徐椿齐道:“他原来是县衙的衙役,也和李朗的事有关。李朗死后,朱色拿到一笔钱,离开了这里。昨天晚上我二叔派人去找他,朱色却突然不见了。”
宋浮没有想到,情况在一夜之间已经大变,不仅衣南锦的身份和李朗的死都已经水落石出,连朱色也被拉了出来。徐椿齐这时赶来找她,又有什么目的呢?
宋浮道:“徐公子,既然你们知道我阿舅是法司台的人,为什么还不放了他?”
徐椿齐道:“你阿舅清楚所有的真相,而且一定会揭露出来,朱色又不知所踪,我二叔不会放了他。”
宋浮道:“你们已经害死了李朗,难道还敢继续作恶?”
徐椿齐道:“莲子,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二叔和阿永如何威胁李朗,但是,是我带着倾云去了李朗在县学主持的诗会,才让他们后来有了操纵倾云的机会,我无法形容这感觉,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恐惧。我要保持清醒,不能让他们再错一次,那会让徐家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宋浮道:“你要帮我救出阿舅吗?”
徐椿齐道:“对,必须把你阿舅救出来,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