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八

午后来了几个逃荒的人,他们一无所有,连身在何处也不太清楚。宋浮像娘在时一样,叫人送了两钵饭,两桶水去后门,让他们停下来歇口气。

水楼里的小工打听出,这些可怜人的故乡武令县连旱三年,已经荒无人烟。宋浮听做杂事的阿婶这样说时,心里便想象出在苦旱的烈日下,一片遍地黄尘的景象,可她并不知道武令在什么地方?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让那里无法降下雨水?

浅浅的油锅在宋浮面前滋滋响着,她将一片擀好的肉饼放进油里,撒上椒麻,对着慢慢变黄的饼皮出神。

一阵不同的气息冲到宋浮身边,她转头一看,竟然是徐椿齐。

宋浮镇静地低下头,用长筷将肉饼翻了一面,不知道该和徐椿齐说什么?若无其事地向他行礼有些做作,询问他的来意又过于好奇,是因为徐永吗?宋浮忽然一醒,想责问徐椿齐:是不是徐永在路上偷袭了衣南锦?但不确定衣南锦是否赞同她这样做?

徐椿齐站在离宋浮一步远的旁边问:“看起来很好吃,我可以吃一块吗?”

宋浮低着头道:“这里是厨房,不是浴池。”

徐椿齐道:“我知道啊,你又不会待在浴池旁边和我说话。”

随口说完这句,他忽然意识到话中隐含的不妥,迅速地看了看宋浮,而她毫无异样。

徐椿齐将手伸向盘中的肉饼,卷起一块咬进嘴里,品尝后道:“好吃。”

宋浮用铁盖灭了炉火,把肉饼盘子放进饭橱里,转身往外走。徐椿齐急忙说:“别走,我是来道歉的。”

宋浮问:“为什么道歉?”

徐椿齐道:“昨天阿永和你舅舅动粗,我骂了他,你舅舅还好吗?”

宋浮生气地问:“徐公子,你们是不是太自大了?自顾自做一些不合理的事,然后道歉就要别人接受?”

徐椿齐道:“是你舅舅先戏弄我,他在拆散我们。”

宋浮道:“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昨天答应了到此为止,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徐椿齐道:“我说过会试一试,也试过了,不行。凭什么我要到此为止?我们有深仇大恨吗?还没有好好相处过,究竟因为什么就放弃?”

宋浮道:“我也不明白,没有相处过的人,为什么非要扯在一起?”

徐椿齐道:“现在开始好好相处吧,你总要嫁给谁对不对?嫁给我,比嫁给别人都好,这很容易理解。”

宋浮鼓起勇气道:“徐公子,你听清楚,我不喜欢和你站在一起,如果一定要和你站在一起,我会觉得非常不安。我舅舅不是要拆散谁,是我拜托他那么说的,请你不要完全漠视我的心意。如果你假装听不到,我会一遍一遍地说下去。”

徐椿齐道:“好,我想听你一直说下去。”

宋浮哑然,徐椿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偏见,妓房!我把城里的妓房都关掉了,我也能让她们全都离开这里。”

宋浮吃惊地问:“这和妓房有什么关系?”

徐椿齐道:“反正就是那样了。”

宋浮道:“如果我的话让你不满意,你也会关掉浴房?”

徐椿齐生气地揉揉额头,“我不会那么做!”

宋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忽然之间,她似乎看到意想不到的一面。浴房可以是她的家,也可以不是,生活可以日复一日地宁静,也可能忽然变得艰难。

她脸色苍白,愣在那里,徐椿齐担心地问:“莲子,你怎么了?”

宋浮道:“我还有事要做,徐公子请先回去吧。”

徐椿齐道:“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游雨潭,在京城定的香粉和给你舅舅的补品都放在前堂里。”

徐椿齐走了,宋浮的鼻子有点酸,突然很想叫一声娘。徐家派人来提亲的时候,宋浮的娘一半高兴一半犯愁,高兴是听说徐椿齐有貌有才,愁是两家门户不搭,望族素以和小商结亲为耻,如果富贵难以预测,不如招个女婿回来踏实。后来宋浮两次不愿答应,宋玉桂就默默随她去了。

太阳还没有西沉,衣南锦就回到大福了,他提着一筐新鲜的杨梅,甜蜜的果香引来了几只蜜蜂,但是宋浮并不在家。

衣南锦拿着杨梅回到后院,看见房间的桌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竹丝罩,里面是一盘肉饼。衣南锦觉得奇怪,宋浮为什么突然去找她四婶?

不到半个时辰,宋浮便赶回来了,那时衣南锦正坐在廊下,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碗洗好的杨梅。

看着她,衣南锦招招手道:“莲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浮便停在那里道:“我四婶和徐家的一位小夫人是好姐妹,我请她帮忙关照几句,毕竟都是长辈。”

衣南锦站起来,向她走过去,“莲子,你在担心什么吗?”

宋浮摇摇头,她不想让衣南锦再牵连进自己的事情里,和徐椿齐或徐永纠缠,只会给他查案带来麻烦。

宋浮问:“阿舅,你的手还在疼吗?要不要换药?”

衣南锦笑着说:“不用,我买了杨梅,来吃。”

宋浮先换了衣裳,再和他一起坐着看夜幕降临,咬一口杨梅吸饱满嘴甜汁。

衣南锦道:“我今天去了倾丽院,和十一个姑娘坐着闲聊,听她们弹琴,唱曲,还在院子里吟诗。”

宋浮问:“有没有找到线索?”

衣南锦道:“倾丽院里有十二个姑娘,我没有见到最会作诗的那一个。”

宋浮问:“她很重要吗?”

衣南锦道:“三春房的鸨母告诉我,这个叫倾云的姑娘在旧年底的时候突然病了,直到现在还是避不见人。因为徐家兄弟宠爱她,汪鸨母也没什么办法。”

宋浮先是一声叹息,忽然想到,“旧年底突然病了……”

衣南锦道:“嗯,刚好是在李朗自尽以后,如果李朗去年在钟福寺里题诗称颂的佳人是倾云,她可能是知情者。”

宋浮意外地看着他,想了想道:“妓房里的事情,很容易传得人尽皆知,如果李大人和倾云有往来,而倾云又是徐家兄弟喜爱的人,那一定早就闹得纷纷扬扬了。”

衣南锦道:“是啊,我在三春房没有听到和李朗有关的消息,他应该是清白的。”

宋浮忽然一笑,“阿舅,你心里是不是有两面小人在打仗?一面说李朗和倾云有关系,一面则说他们没有关系。”

衣南锦揉揉头,忽然板起脸笑道:“别叫我阿舅。”

宋浮奇怪地问:“怎么了?要叫大人吗?”

衣南锦沉静地说:“莲子,你看,银河亮起来了。”

宋浮将目光转向夜空,又叹息道:“哎,真好看,下一辈子,我想做一颗星星。”

衣南锦低声道:“也带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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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浮行
连载中风中的波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