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衣南锦用半下午时间编了根络子,幼黄色的,嵌着不重样的六种花瓣首尾相连,半寸长的穗子上合着两颗小红珠子。

见到宋浮的时候,就送给她了。

宋浮很喜欢,一边扣在手腕上试试,边问:“这么好看,是在城里买的吗?”

衣南锦道:“在路上遇到卖彩线的,就买了几根,随便给你编了一个。”

宋浮惊奇地问:“是你自己编的?”

衣南锦道:“嗯,小时候照顾我的保母喜欢打络子,我不知怎么就学会了。后来我爹回家过寿的时候,我送给他一根自己做的剑穗子,把他气坏了。”

宋浮笑着说:“这些是女孩儿爱玩的东西,你爹看见你做的剑穗子,肯定吓坏了。”

衣南锦道:“是啊,保母和我娘都挨了训,后来我爹就把我带到了军营里。你看,至今我还没忘记怎么打络子,大概是有些天赋异禀的。”

宋浮问:“干嘛突然送这个?”

衣南锦摸摸额头,随口道:“我平生第一回做了舅舅,还没有给你见面礼。”

宋浮抿嘴笑,“谢谢舅舅。”

衣南锦皱起眉头嘀咕:“这句舅舅怎么不好听了?一听就浑身不自在。”

宋浮问:“阿舅见到县丞大人了吗?”

衣南锦道:“见到了,我说只是收买县衙的书纸,利润太薄,要连县学那边也加上才算是生意,他立刻就答应了。”

宋浮问:“你真的要和县衙做生意?”

衣南锦道:“话都说了,只好做下去。徐椿齐给我递根杆子,我要是不爬,会显得可疑,又像是要和徐家划清界限,这和你不愿嫁人不一样。姑娘可以耍耍性子,男子之间就是正经的体面。”

一阵子木屐声踏踏跑进来,前面负责擦洗的阿婶舞着胳膊喊:“小掌柜,有人打起来了!”

宋浮走下台阶,冷静地问:“什么人打起来了,为什么?”

衣南锦跟上道:“先去看看吧。”

浴房前堂里围着许多人,男宾浴池外面换衣裳的地方传出打架的吼声,盖过了嗡嗡的议论。

衣南锦拨开围观的人进去,宋浮留在外面。很快,衣南锦拖着一个满脸暴躁的男人出来,两个小工扶着另一个挨打的男人随后。

问起原因,挨打的男人叫秦和,今天去乡里卖货,回来顺便洗浴,随身的包袱里有两串钱。打人的那位叫刘虎,不知为什么拿了秦和的包袱,所以被当作小偷,两个人在里面就打起来了。

宋浮问:“放东西的柜子上有锁,为什么刘虎能拿到你的包袱?”

秦和抬起青紫一片的脸,伤心地说:“我搓背的时候把钥匙放在池边上,肯定是他换走的。我记得我那根钥匙上的麻绳短,跑出来恰好看见他拿着我的包袱要走,不是贼是什么?”

刘虎当然不承认,反说是秦和要赖他的东西。衣南锦觉得秦和伤的不轻,这笔医药钱也该有个说法,所以提议报官,其他人却都说:应该去找里长评判。

里长协调一里事务,教化里民互相礼让,以此协助官府。刘虎行为恶劣,涉及偷盗和伤人,已经不是民里纠纷,必须以法处之,但考虑到入乡随俗,衣南锦还是顺从了大家的意见,先送他们去见那位里长。

一个时辰后,衣南锦回到浴房,宋浮放下杂事,和他去一边问:“事情怎么判的?”

衣南锦不太高兴地说:“没有什么判法,那个刘虎在这里猖狂,见到姓刘的里长就变了样子,又叫苦又作揖。结果就算一场误会,秦和只能自认倒霉。”

宋浮道:“可是秦和被打伤了。”

衣南锦道:“我有些明白了,鲁县丞说他上任三月只审了几件案子,原来丰县的案子都被里长们糊里糊涂地判过去了。刘姓里长偏袒刘虎,看着也不是第一次了,怪不得刘虎敢明目张胆地拿别人东西。”

宋浮道:“既然里长判的不公,让秦和再去县衙申告呢?”

衣南锦道:“我送秦和回去的时候也问过,他说刘里长这样判了,再去县衙也一样。看来他也明白,各处的里长和县衙是穿一条裤子的。”

宋浮道:“听起来有些可怕,如果平安无事,谁能想到这个?”

衣南锦道:“听秦和说,丰县的里长都是徐家的亲戚,或者和徐家结了姻亲,就像在用同一张嘴说话,用同一只手办事。如果凡事都被里中拦截处理,县衙就被隔离在外,加上衙役,书吏,军头对权力的拆分,县丞就成了闲人。”

宋浮道:“我记得李大人在任的时候出了不少事情,阿升说过,县学里有些生员占着名额却从不学习,甚至要让学谕代考,李大人好像亲自查了这件事。还有田税,详细的我不清楚,好像是分派不公……闹了好一阵子。”

衣南锦道:“李朗和鲁县丞不同,他是举人出身,在牧辰司做了几年文职后初次外派,一定是想做出些成绩的。”

宋浮道:“我还是不懂,既然他在做好官,为什么要死?”

衣南锦道:“总会有一个人,对此心明如镜。”

隔天,不早不晚的时辰,宋浮和衣南锦换好出门的衣裳,去宋浮大伯家做客。婶母高氏为衣南锦办的洗尘宴,听说一共请了四十多口人,可见张家亲眷众多。

宋浮骑着马,衣南锦牵着马,鞍鞯上挂着要送给亲眷们的东西,在明阳下走得有些懒散。

衣南锦向宋浮腕上一看,细细的一条幼黄色不紧不松的戴在上面,美如沁心的春景。她今天穿的彩绿裙子,恰好配他送的络子,衣南锦一时心情很好。

宋浮道:“大人,你说我阿舅在京里做官,是不是和你一样?”

衣南锦道:“不一样,你舅舅在管建造一类的事情,我也不是常能见到他。”

宋浮小声问:“你和我阿舅一般年纪吗?”

衣南锦道:“你阿舅比我大一些。”

宋浮道:“你说找不到愿意嫁给你的人,是真的吗?”

衣南锦低眉笑着,轻轻叹一口气道:“我爹带我离家以后,我祖母和另一位姨婆婆合谋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但是几年后这位闺秀不幸早逝了,我只听说过两次她的名字,一次是喜,一次是悲。”

宋浮觉得自己犯了错,揪着手指想啊想,找不出该说的话。

衣南锦道:“后来没人再随便给我说和亲事,我呢,也觉得这样没有牵挂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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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浮行
连载中风中的波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