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在天边翻滚,银白电光窜若游蛇,狂风低吼着从天际俯冲而下。平日里宁静秀美的颍江水起了波澜,雷声大作,暴雨骤至,炸开一串惊波。
邑州通往省城平川的G214国道上,一辆白色警车穿过雨幕,高速向北。
“……现在插播一则寻人启事,一名九岁失语男童扈晟于昨日下午在天晖北路附近走失,至今未归。孩子身高一米三,走失时身穿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如有发现,请联系如下号码……”
坐在副驾上的年轻特警卢一鸣支着昏昏欲睡的脑袋,伸手掐断了这聒噪一路的电台。
“最近这寻人启事满天飞的,连音乐电台都没放过。也不怪做家长的着急,暑假里孩子们都玩疯了,市妇联到处宣传防拐防骗防溺水,就怕有个三长两短。这时节最猖獗的就是人贩子。”他感慨道,“想我读书那会儿,可是父母老师眼中的乖小孩。出门必结伴,到点就回家,还年年被学校评为‘三好学生’……”
暴雨疯狂地扑打在车前窗上,很快形成了密密一层水帘子,雨刮器调到最大,依然让人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况。
开车的警员稍微降了些速,整个人往前贴,还分出神古怪地瞥了正陶醉在往昔里的卢副队长一眼:“那现在是长歪了?”
“……现在看来真是一段死气沉沉的青春。”卢一鸣道,“长歪?这叫脱胎换骨,照着别人的想法按部就班活着有什么意思?人生苦短就要及时行乐,说不定下一秒就遭什么难了呢,我——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一阵急促的嗡鸣打断了他的“大论”,卢一鸣低头一看,一路上无声无息的对讲机居然绿灯闪烁——附近有人在呼叫。
他心生一丝怪异,拿起了对讲机。
豆大雨珠如碎玉落盘般接踵而至,彷佛有人敲起了不祥的鼓点。一道极具辨识性的低沉嗓音划开喧嚣:“卢副?”
卢一鸣万分惊奇,他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韶朔?!”
“404在你车上?车牌尾号37X?”
卢一鸣一怔,职业经历带来的敏锐嗅觉让他瞬间从对方不寻常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正规规矩矩坐在后座中间的男人。
口罩都没能完全遮住那张脸上蜿蜒恐怖的伤疤,重度烧伤让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而长达二十年的植物人生涯更是令他关节僵硬肌肉萎缩,经医生鉴定五十左右的年纪,却活成了一副垂暮老人的模样。他似乎对自己处在何处将去何方浑然不知,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正呆滞地盯着雨幕中不知名的点。
身份不明,公安内网查无此人,DNA及指纹数据库束手无策,上头给安排了个代号:404。
后座两名武装特警投来询问眼神。
“是。”卢一鸣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陈局说上面下通知,让我带人把404送省厅去,现在还在路上。”
“上面没下通知。”
惊雷炸过天边,昏暗天色一瞬间亮如白昼。车内卢一鸣的心也跟着打了个突,凉意顺着血液,浸透四肢百骸。
“邑州市局内部有问题,给你下达行动指令的陈仲耘目前失联。”韶朔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却带着一种刻不容缓的紧迫感,“前面是颍江大桥,你们先找个地方停车,我们在后方不远处,你——”
咻——!
子弹破窗而入,不过瞬息之间,残忍扎开血肉。
卢一鸣还维持着那因为消息过于劲爆而凝滞的表情,脖子僵硬地一寸寸扭开,看向后座。
404本就苍白的面庞顷刻之间血色全无,佝偻的上半身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又因蔓延开来的剧烈灼痛而本能地蜷成了一团。滚热的鲜血疯狂涌出,浓重的血腥气登时席卷了整个车厢。
“什么情况?!!”
“高处有埋伏!”
“……他中弹了!快快快急救包!我靠这失血速度,卢副……卢副队长!”
恶劣的天气像不懂事的熊孩子,在这一刻终于抛出了它的恶作剧。对讲机那边已经听不清楚了,呲啦啦的信号杂音如钝刀般划过众人沉重心头。404嘶声痛吟,两个警员手忙脚乱地急救止血,驾驶员惶急之下的一脚刹车令车辆险些侧翻,又在最后关头堪堪回正。这时只听车载导航叮咚一声,与险峻局势格格不入的机械女音平淡念道:“前方三百米右转,驶入环形弯道,此处为事故多发地,请……”
卢一鸣死死按住哑火的对讲机,紧咬牙关,率先发出指令:“先转过弯道!不能停,停车就是活靶子!转过去有山体——”
“狙击!狙击!!!卢队趴下!!”
这喊声简直能把死人惊醒,所有人悚然,警车在公路上惊险地来了一场神龙摆尾。已经成蛛网状的车前窗上,映射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异样光点。
那一瞬间卢一鸣心脏几乎停跳,数年特警生涯让他身体本能做出反应,果断侧身弯腰,一手还不忘按下驾驶员的头,另一只手抓住方向盘一扭!
高速旋转的金属弹头铿然一声擦过车身,在材质硬朗的前窗立柱上撕开一条狭长的灼痕。
对讲机终于恢复信号:“怎么回事?!”
“404中弹了!”卢一鸣偏头狂吼,“我们遭遇狙击手袭击!情况危急,请求支……我靠!”
命运多舛的挡风玻璃终于不堪重负,蛛网裂纹一道道延伸到底,细密的吱呀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大片玻璃爆裂开来,当头砸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卢一鸣今个儿是切身体会到了,尖啸风声携雨水排山倒海而入,如同无数把寒光凛凛的刮骨刀贴着脸颊削过。对讲机另一头的声音与狂风狠狠对撞,瞬间支离破碎。
“……弯道……”
驾驶员被雨水和血水糊住的双眼正拼命眨着,企图看情前路。卢一鸣抹了把脸,嘶喊道:“减速!减速!过了这个弯道把车停下,404不能……”
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仿佛那不祥的鼓点终于敲击到了尾声,短暂且窒息的静默过后,被击中的引擎盖整个爆开!
警笛声自远及近,飞驰而来。
紧赶紧慢的临时行动组终于到达,特警支队队长徐蹊当场迎风怒骂,骂出了卢副队此刻万马奔腾的内心写照。
“我日他大爷的祖宗十八代!这孙子手真他妈的毒!”
不远处韶朔一脚油门,车凹槽里对讲机信号灯急促闪烁,各式喊声纷乱如雪。
“车子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会冲到崖下!”
“左侧是峭壁!卢副!听得到吗!左侧是峭壁!赶紧跳车!跳——车——!”
“来不及跳了!车上五个人……!”
“救援在哪里?还不快——韶朔!你他妈在做什么!!”
仪表盘上的指针还在不断向上攀升,漆黑越野如蛰醒猛兽,轰鸣嘶吼,撞开狂风骤雨,卯足了马力朝着正急速滑向深渊的警车冲去。
“他要从另一边把车挤回去……”
“发动机舱都冒烟了还经撞?雨这么大他自己不打滑就谢天谢地了!无组织无纪律,你们队长这是在玩命!”
“车冲下去就他妈有活路了?!生死关头还组织纪律,组织众筹买棺材板吗?甭废话,救援跟上!”
韶朔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快速解开安全带。这种时候根本由不得人多说,出口的命令直接果断:“护头,收腿。”
卢一鸣的声音在雨声里沉沉浮浮:“……保护404!”
几名特警用身体将人牢牢护在中间,深黑制服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韶哥我宿舍床下还放着两箱特仑苏你帮我拿给我妈,银行卡密码是……”
越野悍然插进警车与护栏之间,摩擦处迸出长串火星,将失控车狠狠挤向弯道内侧。
“留着自个儿孝敬吧。”
车身冲破护栏,碎屑横飞,韶朔看准时机自半开的车门纵身跃出,在地上翻滚数圈。前方越野惯性使然,自空中迅捷地划出一条轨迹,伴随着一道訇然巨响,重重扎进奔腾江水之中。
被改变了滑行方向的警车冒着滚滚黑烟,在所有人的紧张注视下,险险停在了距离内侧护栏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一组救援哗啦啦冲上,几个医疗抬着担架撑着伞鱼贯而出。韶朔朝前来扶他的警员摆摆手,在对方的目瞪口呆下撑地跃起,没事人似的往前走去。
“有伞吗?”
警员把另一把伞递过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时抬眼偷偷打量这位白夜小队的新任队长。
连天暴雨让这条国道泥泞湿滑,一连串的变故也让韶朔全身上下无处不狼狈。可年轻队长撑开黑伞,阔步向前,挺拔如松的脊背仿若一把出鞘长兵,斩开风雨,所向披靡。
“韶哥!”前方卢一鸣嚎得撕心裂肺,韶朔脸色微微一变,疾步上前。
满头血的卢一鸣躺在雪白担架上一动不动,韶朔一颗心沉下去,正要仔细察看,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卢副队长眼含热泪,目光炯炯,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我宿舍那两箱特仑苏……”
韶朔冷漠抽手,指了指救护车,对随车医生道:“送走。”
“我是叫你装没听到!那是我女朋友送来的,我一直攒着没舍得喝!!你要是敢告诉别人——”
“啪”一声,救护车后门冷酷合上,把卢一鸣莫名其妙的怒喊一并关在了里头。
韶朔转身看向远处高悬的颍江大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座宏伟大桥的身姿一览无余。晚高峰的各色小车川流不息,连绵不绝的闪烁车灯仿佛一条金黄色的纽带,穿过云迷雾罩的天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天边。
恶魔藏身其间,微笑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