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姬花青下山替教里办事,行至一处树林中的小道时,草丛中突然闪出一群强盗,姬花青刚跟这些强盗动上手,又有一人闯入战局。
那人刚出现时,姬花青尚不知他是敌是友,只是他甫一出现,就一拳揍在一名强盗脸上,紧接着又一脚踢翻另一名强盗,口里还道:“混帐东西,有大爷在的地方也敢抢。”
听那人这么说,姬花青便知道他跟强盗不是一伙的了,于是也专心应付强盗。姬花青身为玄同教右使,武功自然极高,而那人武功也很不赖,两人齐心协力,三下五除二,很快便将所有强盗都料理了。
完事后,姬花青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帮手”,只见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形劲瘦,肤色黝黑,左边半张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其实这道疤痕并不是什么值得留意的特征,江湖中人成天打打杀杀,身上留疤是很常见的事,脸上有疤的汉子,可以说随处可见。
更不用说在江湖上,或因练武,或因服药缘故,奇形怪状之人甚多,与他们相比,脸上有疤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吸引姬花青注意的,是这个男子的穿衣打扮。
那是蛮人的穿着。
蛮疆在水南最南边,蛮人平日只爱待在蛮疆茂密丛林中,他们排斥外人进入他们的领地,也不喜到他们口中“北人”——蛮人这样称呼在蛮疆之外,水南、水西、水东的所有人——所生活的地域走动,蛮人和“北人”互不干涉,互不插手对方事务,从卫寂霆一统水西、水东、水南三地武林时就是如此——就连英武一世的卫寂霆也没能做到使蛮疆臣服于他。
他是蛮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蛮疆虽然在水南,但蛮人连水南蛮疆之外的土地都甚少踏足,更别说是水西了。
而看那人刚才收拾强盗,他不仅是个蛮人,还是个会武的蛮人。
蛮疆虽然地处偏僻,但蛮疆武功决不能小觑,蛮疆武功的路数跟其他地方的武功大相径庭,却自有它的独到之处,时而精巧至极,时而凶蛮至极,动作矫捷凌厉。蛮疆武功跟其他地方的武功运功出招思维截然不同,但对有些关窍的处理甚至比别的武功来得更高明。
谁若小看蛮人,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子,那谁就是傻子。
姬花青观察那蛮疆男子,而那男子也在打量着姬花青。
还未等姬花青说话,那蛮疆男子便主动对姬花青行礼道:“鄙人一路追踪这伙强盗来到此处,不想姑娘刚好在这里对上他们。”
姬花青听了这话,对那蛮疆男子点点头,拱手还礼。
那蛮疆男子道:“鄙人木姜,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姬花青道:“在下姬花青。”
木姜道:“原来是姬姑娘,幸会。”
姬花青正想着要告辞,木姜却道:“姑娘年纪轻轻身手便如此不凡,今日我们共杀强盗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江湖中人性情豪迈,爱交朋友,就算第一天认识也可以迅速打成一片。姬花青没想到这木姜虽是蛮人,身上却很有几分蛮疆以外江湖人的气息。
于是道:“好,我姬花青今日便交木先生这个朋友。”
木姜闻言,喜道:“既如此,我请姑娘到镇上喝酒。”
姬花青欣然应允。
二人一边朝树林外走,姬花青一边问道:“木先生因何缘由追踪这伙强盗?”她注意到木姜背上背着一大包东西。难道是来从强盗手中追回被抢的东西的?但以木姜的身手,他不大可能被强盗打劫。
木姜道:“我与几个到鄜城探亲的人结伴而行,早些时候,我去溪边打水,不想来了一伙强盗,将与我结伴的那几人的金银细软全部抢走了,我打完水回去时,见到他们被绳子绑着,强盗还砍死了一人。他们不会武功,于是我便一路追踪强盗,夺回被抢走的东西。”
姬花青道:“你背上就是被抢走的东西吗?”
木姜道:“不错。”
姬花青道:“你方才跟我一起对付那伙强盗之前就已经拿到这些东西了。”言下之意是,既然已经拿回了被抢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继续追踪强盗,毕竟跟强盗碰面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木姜道:“是的,我找到了这伙强盗的营地,但营地里并没有人,于是就先把他们之前抢走的东西带在身上。但找回东西不算完,我非要教训这些狗东西不可,便根据他们留下的印迹一路追踪。”
“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做什么不好?非要干杀人抢劫的勾当,我平生最看不惯这些走邪路子的人,解决掉他们,也算除了一害。”
木姜说这些话时义愤填膺,他这些神色举动被姬花青看在眼中,倒让姬花青产生了好感。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与木姜结伴同行的那伙人所在,只见他们正伏在一具尸体旁痛哭,见木姜回来了,赶忙上前。
木姜将东西交还给他们,与姬花青来到一旁说话。
姬花青道:“先生来自南疆?”
木姜笑道:“正是。”
姬花青笑问:“怎么会来到水西?”
木姜道:“虽然我是南疆人,却喜欢四处周游,这次来水西也是随意逛逛,顺便做一些事。”
姬花青正要继续说什么,突然,她一顿,看向旁边道:“出来吧。”
木姜一愣,看向姬花青转头的方向,这才看到两个人从一株大树之后走出。
这两人身上皆佩着兵器,他们走上前来,朝姬花青拱手行礼道:“禀右使,之前您让属下们打探的事已经打探清楚了。”
姬花青道:“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其中一人道:“是个绰号‘玉兔梭’的布行老板。”
姬花青低头思索一阵,道:“派人在暗处盯着他,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切记先不要惊动了他。”
二人道:“是。”
姬花青道:“还有别的事么?”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时看向姬花青道:“没有了。”
姬花青道:“好,下去吧。”
那两人离开后,姬花青再看向木姜,却发现后者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了。
木姜一脸错愕神色,道:“你是魔教的人?”
姬花青:“……”方才那两个人,一个是玄同教损坛的坛主,另一个是这名坛主手下的香主。因为木姜是蛮人,水西、水南、水东内部的恩怨蛮人向来不关心,所以姬花青直接当着木姜的面跟下属进行了对话。
姬花青道:“你怎么知道?”
木姜道:“他们叫你右使,在水西,除了魔教,再没有其他地方有左右使者。”他看着姬花青,眼里闪过愤怒,“你是魔教右使!”
姬花青道:“你说得没错。”她接着道,“木先生,也别站在这说话了,我们不是还要去喝酒吗?”
木姜双拳握紧,看向一旁的地上,并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姬花青头略微往旁边一偏,眼睛却盯着木姜,显出一些疑惑道:“我不知道身在玄同教这件事居然会影响我们的友情。”
木姜将头转回,看着姬花青激动道:“我识人不明,竟差点与魔教妖人结交!”
玄同教中人很忌讳听到别人称他们“妖人”、“妖魔”、“魔头”之类,甚至很多玄同教徒在听见“魔教”两个字时就已经动手了,姬花青在玄同教多年,自小长养在玄同教,自然也反感这类称呼。
于是严肃了神色,声线冷硬道:“木先生,你与我玄同教应该并无仇怨,怎么说话如此不中听?”
木姜深吸一口气,直视姬花青道:“魔教罪行罄竹难书,即使我跟魔教没有仇怨,也必将你们视为仇雠。”
可能是因为要驳斥的点太多反而不知从何处开始,姬花青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她道:“难道在你眼里,玄同教的人都是恶人?”
木姜丝毫不犹豫道:“难道不是吗?”
这下姬花青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木姜道冷冷道:“我木姜一生行事端正,我本该叫人来把你抓起来,但念在之前一起对敌……你走吧,下次再见面,我绝不会姑息你们魔教教徒这样的恶人!”
两人不欢而散。
姬花青气有些不顺,她觉得自己涵养好,才没有当场跟木姜翻脸。
要结交也是他,突然变脸也是他,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姬花青本以为以后不会碰到木姜了,没想到她很快就再次见到了这个蛮疆人。
看见木姜时,姬花青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不动声色观察情况。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众江湖人聚会的酒楼,楼上楼下的桌子旁坐满了江湖人,姬花青会来到此地,也是因为要追踪的目标也来到了这处酒楼参加聚会。
姬花青隐在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中,看见木姜出现在二楼的台子上并开始讲话。
看样子这场聚会还是他所组织,姬花青想,没想到他一个蛮疆人,竟这么深入地参与到我们这边江湖的事务中来。
听了一阵木姜的讲话后,姬花青大约知道他在水西干了些什么事了。
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银钱对于武人来说,同样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所以很多武人在门派学艺时就会格外努力,争取留在门派,或教习新入门派习武的弟子,或佐助门派中资格更老的前辈,或管理门中某项事务,或做别的什么,这样一来,只要没犯什么重大的错误、不被赶出门派,下半辈子都不必再为温饱问题担心。也有人会选择进到其他江湖组织就事,但不管怎么说,一个门派,或者一个帮派教盟里只需要那么多人,且无论是留在门派还是加入江湖上有名气的组织,对武人武功的要求都不低,只有少部分人可以走上这些途径。
对大多数武人来说,在江湖上游荡、四处“接单”才是他们收入的来源。
至于接的什么单——自然是武人才能做的事,只有武人能接这样的单子。
刺探消息,调查某件事,将某样雇主需要的东西搞到手。
保镖,劫镖。
杀人——坏人、好人、不好不坏的人。大多数情况是跟委托人有仇的人。
光天化日下当着其他人的面杀,暗中刺杀,或者以其他方式杀……
甚至于难度更高、更加阴暗、需要和其他被雇佣的江湖人共同完成的事。
有地方专门发布这些“委托”,这些委托处如星子般散布在整个江湖中,有明显的也有不明显的,规模有大有小。
虽然靠着武功打家劫舍也不失为一种获得钱财的办法,但武林中有共识,这种事是极为令人不齿的。谁干了,谁便会成为整个武林共同厌弃的存在,被当地的门派派出门人追杀,云游在外的非本地门派弟子也有可能加入进追杀的行列。
即使魔教穷凶极恶,也耻于做这种事。新人一进门派,门中前辈便会教训弟子:“这种事连魔教妖人都不屑于做,足见下作之极。”
木姜过去游历到水西时,机缘巧合下接触了一些这样的江湖人——武功不是那么出众,却除了武功外别无所长或出于多种考量,只想在武行赚取生活来源的人。
虽然有人的地方处处存在着冲突,人总是在恨、在夺取,于是阴谋诡计也应运而生,它们每天都在孵化、酝酿、上演,所以随时都存在着大量的委托等着武人去接取。
但武人的数量也如牛毛、海滩上的砂砾一般,再加上发布委托的人也会对来接单的武人进行考察,毕竟很多事一旦失败便没有重来的机会,因此就出现了武功高强的游侠接活接不过来——雇主甚至会主动找到他们,而大量武功一般的武人无人问津的情况。
因为武人身怀武功,所以人们通常都觉得把事情交给他们办比交给不会武功的人更为稳妥,所以像是送东西,或是其他需要耗费体力之类并不那么危险、完成起来也简单的事,也会交给武人去做。
以那些武功较低的武人的武功,完成难度不是那么高的委托其实绰绰有余,他们会做得比普通人更快更好,但委托人仍是会把各种事交给武功更高的武人。
木姜察觉到了这一状况,那个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某些问题,他要解决这些问题。
他决定帮助这些人。
于是他成立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专门汇集那些难度不那么高的委托,供接不到委托的武人接取,而木姜更是自己掏出一部分银钱来,让这些武人每完成一项委托就可以获得相比市面上多得多的报酬。
很快,大量江湖人就聚集到了木姜这里,木姜在这群武人间也获得了良好的口碑。
可逐渐地,木姜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争取过来的委托本就是完成起来相对容易的委托了,但来他这的武人却又只接取在这之间难度最低、最没有危险的。
越是危险、完成起来越是困难的委托酬劳也越多,此乃天经地义,但由于木姜给的足够多,即使只是完成像“送东西到邻村”这样的委托,也能获得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既然只需这般得到的钱已经足够多,又何必再去冒着麻烦或危险去做别的事呢?
木姜在水西做这些事的本意是给由于各种原因处于‘底层’的武人提供阶梯,让他们的能力被雇主看到,使他们能够在江湖上闯出自己的名气,而不是让一部分固定的人包揽了所有的单子。木姜想做的,是让有能力的人得到自己应得的。然而若只接取这些容易的委托,那些大的主顾永远不会看上这些武人。
木姜觉得自己有必要改变一下方式了。
他其实比较少待在水西,平时在水西的事务都是其他人帮他打理,这次来到水西,木姜便号召众武人聚集在这家酒楼中,趁此机会说了这件事。
“……因此,乙等及以下的委托酬劳全部恢复为正常数目,只有甲等委托才能获得额外酬劳。”
在场的江湖人闻言都先是一愣,随后窃窃私语声如浪潮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紧接着,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声音叫道:“给不起钱?”“给不起钱当初就别办这么个组织!”
木姜道:“一开始无论委托难易与否,我给你们额外的酬劳是为了让你们能够解决生活吃住方面的问题,生活安顿下来后,你们就应该努力提升武功,这样才有被贵人看上的机会,你们才能靠武艺吃上饭,甚至获得其他机遇。”
一名江湖人道:“你一开始承诺了会给我们额外的酬劳,可没说还要看委托的难易!”
又一名江湖人道:“你这样做,与那骗子有何异?我一开始还以为所谓‘木先生’是值得信赖的人。”
甚至在场还有人是完成委托后酬劳还没结的,她本来已经想好了拿到酬劳后要怎么花,听木姜这么说,便知道本来能拿到的银钱是拿不到了,突如其来的落差让她狂怒,直接大声叫道:“骗子!他就是个骗子!”
听他们这么说,木姜也动了气,道:“我建立这样一个组织不是为了当大善人布施,如果你们身为习武之人,却放任自己跟乞丐没什么两样,那我还能说什么?如果你们安于现状,如何能够办成大事?”
这些事跟玄同教无关,姬花青并不感兴趣,之所以还驻足于此,是因为她追踪的目标在这,但到了这时,就算没有那个目标,姬花青也会停留。
让她停留的是接下来在场其他人的反应。
木姜清高而傲慢的说话方式迅速点燃了在场众人的不满情绪。
一名江湖人道:“我们都是普通把式匠,只是想通过自己擅长的手艺挣钱,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哪有那么多‘大业’需要成就?”
另一名江湖人道:“没错。说到底,他是蛮人,谁知道他来我们水西是抱着什么目的?依我看,他是蛮疆派来我们这里的奸细,不如现在大伙就将他擒住,然后细加盘问一番,说不定就能拷问出什么不得了的情报,之后我们再将情报汇报给鄜城那边,大伙就立了大功啦。”这人言语一出,不少人随声附和。
还有人大叫道:“弄死他!弄死他!”既然木姜已经无法给他们带来好处,拒绝给他们更多的银钱,那么把他的牌子砸了也就无所顾忌了。
“升米恩,斗米仇啊。”站在高处看热闹的姬花青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真是场难看的热闹。
群情激动下,众人皆摩拳擦掌,逐渐向木姜靠近。
木姜冷笑一声道:“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武功差还不思提升,就这样还想抓我?”说罢向后翻身,越过栏杆飞出了窗外。
酒楼里的江湖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在看其他人的举措。这个时候,先前高声骂木姜是骗子的那年轻女子一个起跳跃上了方才木姜所在的二楼的台子,对众江湖人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本来骚动的人群听见她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年轻女子道:“实不相瞒,在木姜说出刚才的话之前,我才完成了一项委托。也就是说,我辛辛苦苦完成了委托,却拿不到我本应得到的酬劳。就我个人来说,倒不是非要将这钱要回来,我被坑骗了也就算了,但我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开了先河,以后委托人给我们武人的酬劳可以说变就变,我们武人成了随便就可以戏弄欺骗的存在。我也许是第一个遭遇这种事的人,可我希望自己成为最后一个。”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平静,显得理智正义而悲悯。
她的这番话感染了在场很多人,有人宽慰她,有人感叹她遇上这事真是倒了大霉,也有人大骂木姜。
那年轻女子垂眉敛目,显得有些神伤,道:“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木姜,本来这世上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木姜也不过是因为钱而一时糊涂,唉。”人群中有人赞这女子大气。
姬花青听那年轻女子用同情的语调说话间就不着痕迹地给木姜把帽子戴上了,想:“他之前本来就相当于是在做善事行施舍,此刻居然说他是为了钱?”
那年轻女子继续道:“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其他兄弟姐妹们,我们也必须要把木姜找回来,讨要一个说法!”
其他人道:“说的极是!”“女侠大义!”“去追姓木的!”
众人一边说,一边在那年轻女子的带领下,也跃出栏杆,朝方才木姜离开的方向追去。
姬花青也觉得木姜做错了,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多此一举做这一整件事的。
姬花青觉得木姜当初头脑一热决定做这件事简直莫名其妙自我感动自找麻烦。他以为他在做一件改变现实的事,他或许还为自己发现了问题,并为自己能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沾沾自喜。对未来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想象,但在他自己看来却觉目标触手可及。他对现实的这种理想的认知让人不适,他根本就不明白,很多事业能够做成不过是因为时运。
那个号召众人去追木姜的年轻女子,究竟是真的认为木姜做了错事,还是能理解木姜做出改变的原因,但为了自己的利益却选择了枉顾对错,模糊事实?
虽然不一定对,但姬花青倾向于前者。
追求正义的人反而被另一个追求正义的人认为是邪恶?有意思。姬花青心情突然很不好。
除了像那年轻女子一般的江湖人外,还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
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然后煮成了这锅杂粥、乱粥。
姬花青这么想着,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也已经跨出了酒楼。
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来,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不由自主地朝木姜,以及其他江湖人远去的方向而去。
她这是怎么了?
连姬花青自己也被自己身体的动作所震惊。
这件事跟她无关,而她需要留意的那人此刻仍待在酒楼中,并没有跟着追出去。
虽然在离开前,她让损坛坛主和香主留在酒楼里继续盯着那人。损坛坛主和香主眼里现出疑惑,却也表示遵命,并没有多问。
姬花青追出一段路后,周边环境开始出现打斗的痕迹,料想是木姜被那群江湖人追上了。她继续往前赶,兵器交接声逐渐变大,终于在城外林中一处地方看见了木姜和人打斗的身影。
木姜身手还是可以的,不是泛泛之辈,但围攻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无法长时间与千军万马正面抗衡,论单打独斗,姬花青看出那些江湖人绝不是木姜的对手,可他们此时一起出手,木姜便显出了颓势。
姬花青躲在暗处,不时扔出石子、折下的树枝,帮木姜干扰其他人。
在那些人正要攻击木姜时,他们会忽感到颈部、肩膀、背心、后腰等部位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回头看却又发现没人,而这些时候便给了木姜喘息之机。
多来几次后,其他人一脸懵,但木姜知道是来了帮手,不过那帮忙的人躲在暗处,他不知道是谁。
姬花青很贴心地没有露面。她若是露面,若有人认得她是玄同教的人,认为她跟木姜是一伙的怎么办?她倒是无所谓啦,不过看木姜那么嫉恶如仇的样子,恐怕不是很想被人误会他跟玄同教有关联。
木姜清楚再拖下去于他无益,况且既然有人在暗中帮他,他更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以走为上策,于是趁其他人面面相觑、迟疑的时候,足底蹬地,踏上旁边树上的一根枝条,以轻身功夫离开。
留在原地的江湖人中,有些人因为刚才被姬花青扔出的树枝石子打中,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再加上木姜是蛮疆人,蛮疆向来和蛊虫蛊术关联紧密,此刻不大敢再去追木姜了,只在原地踯躅徘徊。另一些人则是因为之前被那年轻女子煽动带起了情绪,此刻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一些,觉得也没必要再去跟木姜讨要什么,便陆续打道回府。
只那年轻女子仍不死心,不弃不舍地去追木姜。
姬花青也不声不响地跟过去。
那年轻女子武功较其他江湖人都高,追上木姜后,她道:“我来要的我的酬劳。”
木姜一手捂着左臂的伤,道:“酬劳我自然会给。”
那年轻女子道:“给多少?”
木姜道:“市面上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年轻女子侧头笑了一声,道:“我要你以前给的数目。”
木姜道:“我之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会再给那么多。”
年轻女子道:“我辛辛苦苦完成了委托,你却不给我应得的报酬?”
木姜道:“应得的酬劳?敢问阁下是帮别人的菜地、花园除了草,还是跑腿?”他目光落在女子背后的剑上,“大概没有用上阁下背负的宝剑。除非阁下用它来割草,或是当铁锹挖土,再不然就是当做挑杆。阁下倒是告诉我,做这些事还想要多高的酬劳?”
那年轻女子有些恼怒,道:“我有没有用上剑你管不了,我只知道你当初承诺了比别处更高的报酬,否则我也不会来你这里接受委托。”
木姜道:“去别的地方接受委托?前提是你能接到。若不是我,你们连这样的杂活也根本接不到。”
那年轻女子“哈”地冷笑一声,道:“我要接活,怎么都能接到,怎么你要把这个也据为你的功劳?”
木姜顿了顿,道:“……你的武功跟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挤在其他武功比你低出很多的人之间?为什么自愿降格,干这种有损自己尊严的事?为什么要跟那些不如你的人争抢机会?”
年轻女子道:“能更轻松赚得更多钱,我为什么要选择困难的方式?”她的表情十分理所当然。
木姜闭上眼,轻叹一声道:“我之前的确是做错了。”
那年轻女子一时搞不清楚木姜是在叹他做错了什么,道:“所以你给不给?”
木姜道:“我若给了你,便是对那些出生入死完成委托的武人的不公。”
年轻女子点点头,之后又点点头,第二次点头的动作更缓,幅度更大。她道:“不给我我要的,我就让你死。”
此时的木姜,头发有些凌乱,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是他刚刚被众人围攻时留下的。方才他是寡不敌众才致受了些轻伤,虽然这年轻女子武功较其他人高,但此刻只有二人相斗,结果倒也难说。
那年轻女子拔剑出鞘,一跃而起朝木姜袭来,木姜眉头一皱摆出架势正要迎击,却听那年轻女子轻呼一声。
年轻女子离木姜还有一段距离,此刻却提前落在了地上。她微微弓着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就在刚才,她凌空而起时,却忽感手腕剧痛,待到落地,那年轻女子意识到,是有人用暗器之类的东西打中了她的手腕。
随着年轻女子足底触地,一旁传来骨碌碌的清脆声音,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拇指大的石子在地上滚过。
她又回头,看向木姜。
方才木姜应该并没有动作……有人!有人在暗中帮他!
可那年轻女子环顾四周,除了木姜外,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年轻女子高声问道:“是谁?”
无人应答。
年轻女子左手松开右手腕,看着木姜,再次朝着木姜走过去。
她刚踏出一步,离她踏出的脚尖寸许远处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坑,又一颗石子在离那小坑不远处的地方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那坑虽小,但却不浅,加上这地面较为坚硬,假若刚才那石子打在她的脚背上,她的脚非被打出一个洞不可。
那年轻女子迟疑了。
过了一会,她对木姜道:“你有帮手?何不将人叫出来让我见见?”
木姜道:“我不知道是谁。”
那年轻女子盯着木姜,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她的嘴角有些抽搐。
虽然不甘心,最终还是只能作罢。于是她“哼”了一声,转背跃走,几个起落后,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远处。
待那年轻女子走远,木姜看向周围,道:“木姜谢过阁下相救。”过了一会又道:“阁下若不介意,可否现身一见?木姜好当面感谢阁下。”
木姜说完这句话后过了一会,一道人影从树丛中走出,映入木姜眼帘。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姬花青,木姜睁大了眼,道:“是你?”他先是低下头,随后抬头正色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姬花青道:“一般清高的人出现我都会多看两眼。”
木姜双目灼灼地看着姬花青,没有说话。
姬花青正想着“他不会说他耻于被魔教魔头救这样的话吧”的时候,木姜朝姬花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木姜多谢姬姑娘。”他说完后,又道:“是姬姑娘,不是魔教的姬右使。”
这个补充让姬花青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随后木姜的声音继续传来:“姬姑娘的恩情,在下会一直记得。”
木姜说出这话,倒让姬花青觉得他人还不错。因为姬花青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一些别人帮了他、他却不领情的江湖人。不领情的原因各种各样,其中一种便是他认为眼前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并没有期盼有人来帮他解决,别人如果出手帮他,他会认为别人白赚了他一句谢。
而适才那种情况,木姜不一定打不过那年轻女子。
姬花青有意要逗一逗木姜,道:“一直记得,这样怎么和魔教中人划清界限呢?”
木姜两腮微鼓,看着姬花青的表情像是即将要发作又无计可施,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点到为止地逗一逗,姬花青心满意足,对木姜一颔首道:“姬某今日行事,完全出于欣赏木先生为人,并不为别的。木先生也可放心,姬某不会以今日之事来要求先生以后替姬某做什么。先生不喜与玄同教之人交往,姬某今后也不会出现在先生面前。”
听姬花青这么说,木姜沉默一阵,随后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身在魔教?”
姬花青笑道:“或许‘魔教’,并非先生所想的那般。”
木姜听后又是一阵沉默。
姬花青道:“今日的冲突呢,大体上我是更站在先生一边,不过先生在做出改变前先把所有之前已经完成了的委托的酬劳结了应该会好点。”
木姜闻言,点点头。
他接受了姬花青的批评。
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姬花青想。
姬花青道:“木先生,若没有别的事,就此别过?我们不知道方才那人会不会去而复返,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带着帮手过来,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来,若有认识我的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木先生你的清誉可就毁了。”
木姜听了姬花青的话,对着姬花青又是一拱手,随后转身离去。
木姜走后,损坛坛主找到姬花青这来,道:“启禀右使,我们守到后来,发现那人跟玉兔梭并没有关系。”
姬花青道:“那要重新寻找线索了。”
损坛坛主道:“右使大人,帮那个蛮人于我们并无益处,为什么要帮他?”
姬花青叹了口气,一手插入头发里道:“是我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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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姬花青回到玄同教,远远就看见两个小豆丁一样的身影躲在墙后鬼鬼祟祟,她知道是覃七霄和甯元元在“迎接”她。
于是姬花青还没走到围墙那边,就先转了个弯。
甯元元正对覃七霄道:“过去一点,你挤着我了!”她一抬头,却奇道:“咦?花青姐姐怎么不过来?”
正当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思考着要不要去其他地方堵姬花青时,姬花青的声音突然在她们背后头顶响起:“呀!”
两个小孩子猛地回头,俱大声惊叫,但到后来,叫声里又掺杂了笑声。
两个小朋友一人牵着姬花青的一只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姬花青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问你们一个问题。”
覃七霄和甯元元同时抬头看向姬花青。
姬花青道:“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另一个人也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而那两个人打了起来,那么到底谁是正义?”姬花青之所以问他们,是因为小朋友有时会有一语点破混沌的答案。
但覃七霄和甯元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覃七霄想了想,道:“两方打起来,又怎么会两方都是正义?那必定有一方是不正义的。”
姬花青道:“正义和不正义,有没有可能相互转化呢?”
甯元元道:“正义就是正义,如何能变成不正义?反过来也是一样,不正义永远不可能变成正义。如果二者都能变成对方,那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覃七霄对甯元元道:“虽然你这个人平时很讨厌,但这时说出的观点倒也和小爷我相合。”
甯元元狠狠瞟了一眼覃七霄,道:“谁稀罕和你观点相合?”覃七霄对甯元元比了个鬼脸,甯元元怒道:“找打!”
两个小孩一路上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于是被牵着手的姬花青的两只胳膊也不住晃动,一路走得踉踉跄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