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何彼秾矣

周国尚赤尚玄,姜姮和世子照着玄衣纁裳,举行了成婚之仪。

姜姮成婚的次日,师氏吕尚即来求见。

“叔父?!”因着吕尚戴着“白发”与“白须”,姜姮未一眼认出他来。

“姮。”吕尚长叹一声,缓缓述说起了自那年离开齐国后他经历的种种。

“……在吴地,我遇见了君上的仲父,知晓了姬周一族的翦商之志,自此,我决意投效周国……来到周原后,君上不仅托付以师氏之职,更是采纳了我的伐商之策。周国正全力蓄势,以图将来。”

待到吕尚话毕,姜姮问道:“世人皆以为周侯对大商谦恭有加,未曾想其竟有代商之心。不过既有此志,为何周侯还要送女入王宫?”

吕尚捋了捋“白须”:“姬姓周国至今不过传了三代,君上未有把握在他这一代行翦商之举。加之去岁商王受失了独子,君上遂图谋让自己的外孙继位为商王,如此周国行代商之举会更加顺遂。”

“莫非姮不欲颠覆暴商,完成长兄长嫂未了的志向?”见姜姮埋头苦思,未即刻附和他的话语,吕尚的声音在倏忽间变得激动起来。

姜姮的双眸中闪过痛苦之色:“我自是有此心思。只是阿姊已然诞下了圣,若周国真的有伐商的一日,我与阿姊将会……”

是日,姜姮书写与姜嬟的信简。她独坐于新辟的书室中,烛火吐着昏黄的光晕,映着她凝重的侧影。面前崭新的竹简散发着淡淡的青涩气息,可她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笔端的墨汁渐渐凝聚成珠,颤巍巍地,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终于,一滴浓墨坠下,在简上晕开一团乌云般的墨迹,恰似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姜姮想起叔父临去前那双灼热的眼睛,那目光中燃烧的复仇之火几乎要将她灼伤。翦商与复国——这双重使命太过沉重,同时勒紧了她的咽喉。

“阿姊……”姜姮在心中无声呼唤,眼前浮现出姜嬟怀抱圣的温柔模样。

她重新铺开一册竹简,笔尖艰难地移动:姮诸事皆顺,阿姊勿念。

“姮。”世子照轻轻踏入了书室。

世子照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陶罐:“我听媵人说你爱饮蜜水,于是让人采了新鲜的桂花蜜。”

他亲自取来玉壶,将琥珀色的蜜缓缓调入温水中。蜜香清甜,在空气中淡淡散开,驱散了书室中的寒意。

姜姮接过他递来的玉盏,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到心底。她看着他被蜜水氤湿的衣袖,忽然觉得那些惊天的隐秘,在这一刻也变得可以承受。

“照。”姜姮轻声道,“我担心,终有一日,我不得不与至亲拔剑相向。”

世子照握住姜姮的手:“姮,我们既结为夫妇,就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一切。”他目光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月色渐明,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如一。

深秋的渭水别有一番韵味,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两岸的芦花在微风中摇曳。世子照今日特意推掉了所有政务,天未亮就吩咐备下车驾。

“带你去个地方。”世子照神秘地笑着,亲手为姜姮系上玄色绣金的披风。

马车出了城,沿着渭水一路向西。姜姮望着车外,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与她熟悉的殷都风光截然不同。

“周原的秋色,可还入得了姮的眼?”世子照轻声问道。

姜姮回眸一笑:“比起殷都的繁华,这里的旷达更令人宁静。”

行至一处水湾,世子照命人停车。他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向姜姮伸出手。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携手走过无数春秋。

河滩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世子照小心搀着姜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我们来打水漂可好?”世子照忽然提议,像个贪玩的孩童般。

他先示范了一次,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七八下方才沉下。姜姮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是不得要领,石子扑通一声就沉入水底。

“让我教你。”世子照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掷出石子。水花四溅间,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姜姮不觉红了脸颊。

玩了半晌,两人在河滩坐下。世子照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草编的蚱蜢:“小时候和宫里的老内侍学的,一直想编给心爱的人。”

姜姮接过这稚拙的礼物,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齐国的秋天,她也是这样在田野间奔跑。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公女,而今已是周国的世子妇。命运弄人,却又在冥冥中给了她另一份温暖。

“尝尝这个。”世子照又取出一个食盒,“周地的饴糖,用黍米和蜂蜜熬制的。”

饴糖在口中慢慢化开,甜香满溢。姜姮注意到世子照的袖口沾了些草屑,便伸手替他轻轻拂去。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两人相视一笑。

日头渐高,世子照命人在河畔树荫下铺开席子。侍从摆上简单的膳食: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还有周地特产的荇菜羹。

“记得你说过喜欢荇菜。”世子照亲自为姜姮盛了一碗,“这是今早刚从渭水采来的。”

夕阳西下时,世子照携姜姮登上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渭水流域,河水如带,田野如画。

“这片土地,”世子照遥指远方,“将来要由我们来守护。”

世子照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姜姮忽然明白,这个温文的男子,心中装着怎样的抱负与坚守。

回程的路上,姜姮靠在世子照肩头小憩。马车微微颠簸,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迷蒙中,感觉到世子照轻轻为她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适。

“今日,是我来到周国后最欢喜的一日。”姜姮轻声说道。

世子照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姮,今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绿漪作为媵臣与姜姮一同来到了周国。

“周侯承袭侯位时未及弱冠,至今已历二十余载,其治国理政素有善声。周侯用人并不拘于周国公族,司徒、司空、司士、师氏等大夫均为他邦来投奔者。”

绿漪讲述着在殷都和来周国后搜集的情报。

“周侯元妃是杞公之姊,生有三子二女,其长女就是王妃周姬;世子亡母是元妃亲妹,生有三子;周侯还有二次妃,一为元妃族妹,生有四子一女,一为妘周遗族,未育子女。周侯的少妃们,亦育有若干子女。”

姜姮心道果然是姒桃择选的人,不多时就将周宫内外打探得清清楚楚。

“绿漪在殷都王宫中生活了许多年吧。”姜姮问道。

绿漪从容答道:“小臣九岁入王宫,到今岁随世子妇出嫁,已历十八载。”

望着绿漪的面容,想到周侯昌暗藏的心思,姜姮不由得苦恼起来:“如此绿漪必是极忠心于大商了?”

绿漪趋前两步,向姜姮郑重行礼道:“世子妇出嫁前,王后曾对小臣下令,命小臣好生辅佐世子妇,并时时留意周国的动静。若有变数,即刻传信于大邑商。王后之命,小臣铭记于心。”

姜姮闻言,心中顿时一沉。她知悉商王受对周国早有防备,但未料绿漪会这般直白地将这番监视之命道出。

如何安置绿漪,使她不再作为商王受的耳目?姜姮沉思良久,渐渐有了主意。

数日后,周侯昌的少妃、公子高之母朝谖来访。

“师氏的来历有诸多传闻,或言他是吕国公族的旁支庶系,或言他是庶民出身。而今听闻师氏频频来拜访世子妇,想必其是齐国遗族,是世子妇的亲眷吧。”朝谖猜度道。

姜姮笑道:“少妃敏慧。”

朝谖浅浅一笑:“原本在世子妇成婚的第二日就该来拜会的,只是吾长女怀娠,吾去探望长女,这才耽搁了时日。”

姜姮好奇地问道:“少妃的长女就嫁在周国?嫁的是哪位大夫之子?”

朝谖答道:“司马南宫适的长子。”

“司马南宫适是周侯的同族宗亲,少妃之女竟嫁了司马之子?”姜姮的神情间颇为不解。

朝谖言道:“吾长女非君上之女。吾怀着长女时先前的夫婿病逝了,幸而先次妃择选我做了世子的乳母,后引荐我做了君上的少妃。吾长女也被先次妃视如己女,随了先次妃的姒姓,自幼就定下了与司马之子的亲事。”

姜姮心中大为惊骇,世子照之母、周侯昌的先次妃如此费尽心思结下了与司马南宫适的亲事,莫非她早已有了争夺侯位的谋算?

“先前姬姓一族居住在豳地时,也是有同姓通婚之事的。自从君上的祖父征服周原后,为了彰显姬族非戎狄之辈,下令因华夏之礼,同为姬姓者,虽相隔百世亦不可结为姻亲。吾这些年翻阅书简,又观公族嫁娶之事,倒有些明了了。之所以会有同姓不婚之礼,乃是因相比于族内通婚,与外姓结亲更有利于壮大势力。”朝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

姜姮暗道朝谖虽是庶民出身,却颇有一番见识:“少妃所言甚是。”

朝谖解下了随身佩戴的香包,干草药的清香在瞬间充盈了室内。

姜姮顿觉香包的形制有熟悉之感:“吾幼时亦有一只这样的香包。”

朝谖的面容上浮现出黯淡之色:“此乃先次妃亲手所制。十二年前,先次妃随君上入殷都朝觐,在先挚侯元妃的引荐下拜见过先王女,世子妇的香包应是先次妃所赠。”

姜姮对世子照之母的心思已是了然:“先次妃有心了。不过假若齐国尚在,吾与照不可能结亲。”

“这是为何?”朝谖不解地问道。

姜姮摩挲着香包,放低了声音道:“只因商王绝不会任由东西两大诸侯国结为姻亲。”

朝谖轻轻颔了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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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姜
连载中柔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