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时至盛夏,天早早就亮了。

时韵被白狐准时拱醒,她支起上身在榻上呆坐一阵,便穿了衣衫下榻洗漱,再用玉簪束好青丝,就出门去了。

辰初的日头已经开始刺眼,但迎面吹来的风还是清凉的。时韵坐在白狐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沿途的花草景致。

一路无话,白狐载着她穿过莲池走到一处院落前,才轻轻趴下。

“老大,到了。”

时韵精神还有些恍惚,她低低应了一声,从白狐身上滑下,迈步进了院子。

姜跃鲤已经背着剑在里面等着了,见人进来,便招呼道:“时韵,早啊。”

“早。”时韵见到姜跃鲤,这才勉强提起了些精神,和她说道:“前些日子我教了你基础的剑诀与剑法,你都学的很好,今天我们就试试对练吧。”

姜跃鲤上下打量她一阵,眉头一蹙:“你看起来状态不好,要不今天我们不练了?剑法我以后有的是时间学,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

自她们二人把话说开之后,沟通起来异常方便。姜跃鲤又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时韵也不和她绕弯,再者她近日身子的确不大爽利,就点头应了。

外头太阳大,姜跃鲤把人领进屋坐下,用手背贴了贴时韵额头,眉毛拧成一个川字:“怎么这么烫,我去叫沈长老来。”

时韵赶紧拉住她,“别去,我已经吃过药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退烧。”

见姜跃鲤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她又晃晃她的手臂,扯了个笑:“我说真的,沈长老近日都在忙着医治城中伤重的修士,我又没什么大事,就不要去给她添麻烦了吧。”

时韵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在往常是很少见的。姜跃鲤被她晃着手臂,心先软了三分,但眉头还是没松开。

“那你在这儿躺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姜跃鲤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在榻上,又扯过薄毯给她盖上,“要是半个时辰后烧还没退,就算你说破天,我也得去把沈长老请来。”

时韵窝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姜跃鲤转身去外间倒水,白狐不知何时也跟进了屋,趴在榻边,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过时韵露在外面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老大。”

“两万,我是不是很没用。”

“才不是,老大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了!”白狐用脑袋拱起时韵的手,嘤咛道:“老大,我们以后搬来这里住吧,不要再和那个坏女人住一起了。”

时韵用手揉着白狐的脑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这我和她的私事。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明面上我们都不能闹得太难看。如果我单独搬过来,姜姨和两位长老那边就不好交代。我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就让她们少为我操点心吧。”

姜跃鲤端着热水很快回来了,她把水递给时韵,朝白狐抬抬下巴:“你刚才在跟它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时韵接过茶水轻轻吹着,云淡风轻道:“它在担心我,我叫它少操点心而已。”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时韵的高热果然退了。因为出了一身汗,她又好好沐浴了一番,脸上才重新有了血色。

原是想继续教授姜跃鲤剑术的,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着什么急,都说了今天不练了。我去把公文过来看,不会吵到你,你好好在这歇着就行。”

姜无双近日已经忙得没有时间处理城内事物了,所以往日堆积在她案头的公文现在都由姜跃鲤全权处置。好在这种事她也不是头一回做,倒也不至于无从下手,只是一城之事难免杂乱繁琐,等处理的差不多,一天也基本就结束了。

别看姜跃鲤平时大大咧咧,可她处理起公文来却出奇地安静。时韵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耳边除了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一阵心安,时韵逐渐放松下来,除了前胸还有些隐痛,身上也没什么不适了。

迷迷糊糊又在姜跃鲤这里偷闲一日,待到日落西山,时韵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对仍在专心批复公文的姜跃鲤道了别,就准备回自己住处。

“要不,你别走了。”姜跃鲤头也没抬,“反正我这院子大,也清净,平时没人会过来,你天天来回跑也麻烦,以后没什么事就在我这住吧。”

半晌没听到时韵开口,她才停下笔,抬头问道:“怎么了,你不是不想回去吗?云师姐那边我会去说的,你安心在这休息,不会有事。”

闻言,时韵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红鲤,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来这的第二天吧,”姜跃鲤重新提笔埋首,“其实我之前也没确定,毕竟你平时掩饰的很好,可能是今天病了精力有限,所以很多情绪你就没心力去藏,都写在脸上了。”

时韵下意识摸了摸脸,随即释然笑道:“确实。”

她说完情绪又低落起来,“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告诉姜姨和两位长老。”

姜跃鲤不解:“你和她到底怎么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么。”

时韵只是叹气,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啧,不想说就算了,以后你就在我这睡。”

再待下去恐要失态,时韵拍拍白狐,忍着情绪答道:“不了……沈长老明天还要给我把脉,我留在你这不合适,先走了。”

看着时韵逃也似的乘着白狐离开,姜跃鲤有些烦躁地咂咂嘴,一番纠结之下,还是选择了帮她隐瞒。

回去的路上,时韵特意绕开了她平时常走的路线,选了另一条更加僻静的小路。

暮色四合,天边的红霞像是被泼洒的丹砂,美不胜收。时韵却无心观赏,见四下无人,她再也抑制不住委屈,伏在白狐温软的背上,肩脊抽动着,低低啜泣起来。

“老大。”白狐偏过头,用鼻尖蹭蹭她,“老大别哭,不管怎么样,还有我陪着你呢。”

时韵把脸更深地埋进白狐的茸毛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在。”

白狐停下脚步,干脆卧了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身侧。

晚风穿过小径两旁的竹林,沙沙地响。有几片翠青的竹叶被风摇了下来,摇摇晃晃落在时韵头上。

白狐甩了甩尾巴,轻轻把她发间的竹叶拂去。

过了好一会,时韵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依然伏在白狐身上不愿动弹。

白狐耐心地卧着,偶尔用尾巴尖扫扫她的后背。

“老大,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

时韵摇摇头,把眼泪蹭干净之后才重新坐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她伸手揉了揉白狐的耳朵,“我就是……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白狐很快就载着时韵跑回了住处,夏季的晚风温度宜人,她脸上的泪痕早被吹了个干净,除了眼睛还有点红之外,基本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心里是不愿再来的,但为了不让几位长辈担心,时韵还是鼓起勇气,抬手扣响了门扉。

门依旧是虚掩着,但她这次没再坦然地推开,而是先在外头喊了声:“你在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随后云辰隐过来开了门,看着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时韵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门被轻轻关上,时韵开门见山道:“明天沈长老会过来看我,但我们分房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我今天才会主动来找你。等她给我把完脉之后我立刻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那天……是我的错,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劳费心。”时韵没看她,兀自在房中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晚上就坐这里,你放心,我不会乱动。”

云辰隐道:“去榻上睡吧。”

见时韵靠在椅背上置若未闻,她又道:“你穿着外衫坐在这里,沈长老一进门就能看见。而且夜里你若是没休息好,她也能一眼就看出来,进去睡吧。”

云辰隐说得句句在理,时韵一时也挑不出毛病。她沉默地入了内室,坐在榻上脱了外衣鞋袜,而后自觉躺在了最里侧。

被衾里属于那人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绕了上来,依旧好闻。而此刻,时韵心里却再生不出半分旖念,她闭着眼,只祈祷着夜晚能快点过去。

背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云辰隐似乎也躺了下来。时韵能感觉到身后的床褥微微陷落,那人翻了个身,气息隔着半臂的距离若有若无地拂过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又将自己往墙边挪了挪,几乎都要贴在上边。

云辰隐无声轻叹,心里不免涌上一股酸涩之感。

那夜,在她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下意识就抗拒了时韵灵力的亲近。而时韵毫无防备地吃满这击,险些被她的灵波当场震死。

等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悔之晚矣。时韵倒在地上,看向她的目光只剩惊恐和难以置信,似乎还有一丝不甘。因为她颤抖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记得当时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许是被时韵的灵力影响了,连思绪都迟缓起来。想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酝酿许久,却挤不出一个字。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她无可辩驳,时韵几乎是落荒而逃,紧接着就闭门不出,对外声称闭关修养,这期间谁也不见。

她在门外守了几日,待时韵再出来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早。”

这是时韵一个月以来,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因为往后时韵都主动避开了和她见面,她们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能说上话了。

如果这次不是为了应付沈兰舟,时韵也不会主动过来找她,亦不会允许她靠的这么近。

思虑再三,云辰隐轻声开口:“还是让我看看你的伤吧,你现在的恢复力不如以前,硬撑是好不了的。”

时韵不答,她便换了个方式劝道:“你不想让沈长老知道我们的事,那伤却抵赖不了,你自是可以瞒我,但沈长老若察出了端倪,你要怎么和她解释?”

如此,时韵终于说道:“也是,那便看看吧。”

她翻过身平躺着,声音淡淡的。

“有劳。”

云辰隐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灵力探入的瞬间,时韵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云辰隐的第一感觉就是,她在害怕。

时韵的确害怕,她才被这灵力打伤不久,现在又要让它在自己的经脉里游走,想要退缩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前胸的隐痛很快被那股灵力抚平,她适时抽回手,又侧身转向墙壁,背对着云辰隐:“好了,早点休息吧。”

两人一时无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辰隐试探着挪了挪位置,那边时韵立刻就绷紧了身体,警惕起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云辰隐赶紧解释道,“我们聊聊好吗?”

时韵头也没回,淡淡道:“我们还有再聊的必要吗?”

沈兰舟让她多与云辰隐运行双修功法,最好是由她主导,她都听进去了。那日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满心欢喜地尝试,谁知她的灵力将将探入云辰隐的经脉,就被一道凌厉的灵波狠狠弹了回来。

那一瞬的剧痛和冲击,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她所有的期待和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困惑和受伤。

不甘之下,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时云辰隐是什么态度呢?

沉默。

现在云辰隐想和她聊聊,时韵只觉得一阵疲惫。聊什么呢?聊她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抗拒她?还是聊她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不被信任,不被接纳时,心里有多难受?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既然云辰隐心底里并不想和她双修,又为什么要这样和她纠缠呢?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半晌,云辰隐才道:“对不起。”

时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笑,并不理她。

“那天……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太紧张了,脑子一片混乱,没来得及分辨你的灵力所以才……”

云辰隐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觉得这些解释听起来都很苍白。

时韵终于翻过身来,隔着半个床榻的距离看向她。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好,既然你还愿意解释,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忽地伸手攥住云辰隐的腕脉,一字一句道:“我就当你那日是太紧张了,现在过去这么久,你应该也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了吧?”

说罢,时韵强行调动灵力运转双修功法,再次探入云辰隐的经脉。

不出意外,又是一道凌厉的灵波弹反回来。

时韵这次有了准备,她及时收回手,甩出几张高阶灵符护体,将那灵波挡了下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

时韵自嘲一笑,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云辰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时韵信她,愿意接纳她,所以她才能单方面在时韵的经脉里运转周天。

可真正的双修之术,是两人灵力互通,且只要有一人不愿,双修就不可能成功。

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时韵也知道。

云辰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好解释,又有什么能解释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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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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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天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