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中再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云辰隐没有犹豫,果断朝着时韵离开的方向疾行而去。
下山路上,两人的脚印在途中蓦地消失。云辰隐盯着那处足迹凝神一瞬,神识向周围蔓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会?只要时韵戴着手绳,她就能感知时韵的位置。且那手绳上有她的神识,就算时韵摘下了它,她也能感应到手绳的存在……更何况时韵清楚手绳的作用,不会随意将其取下。
下意识地,云辰隐想起山峭离开时召唤的传送阵,还有他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她们跑得掉吗?”
不免有些懊悔,她早该注意到的,时韵和姜跃鲤都喝了那茶,山魈启动传送阵之后,也一道把她们传走了。
叶怜近来一直在向西洲施压,所以在西洲作乱的妖修为都不低。
最坏最坏的结果……是时韵被传送到了一个修为在她之上的大妖附近,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下,她才感知不到手绳的位置。
“元婴之上……”云辰隐压下心头涌上的那股烦躁,闭眼沉思着对策。
夜姝苦心布局多年,她作为此次任务的关键执行者,绝对不能让时韵在此时遇险,否则她将会失去行动的主权。
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失控意味着风险,而风险往往又伴随着失去。
是的……她担心的是行动主权的得失,仅此而已。
叶怜曾教导她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身为君主则更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被任何个人情绪影响了对局势的判断。
云辰隐定了定神,不去深思那股烦躁的具体来源。
西洲的大妖不认识时韵,对她的身份并不知情,再加上有叶怜的授意,她们做起事来就更没了顾忌。
若没有她在时韵身侧周旋,一个灵力纯粹的人族小修士对大妖而言,无异于是一顿唾手可得的美餐。
想到这,云辰隐抬手捏了张传送符,回到了老猎户的木屋。
屋中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倾斜翻倒,但桌上还剩了两只茶碗幸免于难。她扫了一眼,端起其中一碗,仰头将碗里剩余的茶水喝下。
“瞬行阵,开!”
……
“嘭!”
又一只幽眼蛛被姜跃鲤撞飞出去,但很快其他的幽眼蛛就前仆后继地冲了上来,离得稍远一些的则不时吐出蛛丝,试图缠住她的手脚。
还不等姜跃鲤做出反应,那蛛丝就在她身前被烧成了飞灰。
时韵甩灭手中的火焰,重新握紧沉渊,几剑砍翻跳上来的幽眼蛛。
她剑锋所过之处,幽眼蛛的残肢断甲四散而落。
“红鲤,你怎么样?”
洞内一片漆黑,姜跃鲤只能依靠听觉和灵力波动来判断幽眼蛛的位置。时韵担心她在战斗上失了先机,再加上一路奔袭的灵力消耗,难免会感觉吃力。
姜跃鲤随意抹去溅在脸上的液体,朗笑道:“我好的很!”
虽目不能视物,但姜跃鲤只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先前她们尚未惊动幽眼蛛时,尚有机会全身而退,所以会下意识避免正面冲突。但现下既已开战,她反倒没了顾虑,干脆肆意施展起了拳脚。
一道蛛丝无声无息地从左侧袭来,姜跃鲤察觉时已经慢了半拍,那丝线堪要沾上她的手腕,时韵的剑锋已从她耳侧掠过,将那缕蛛丝截断成灰。
沉渊在时韵手中被挥出了残影,清除掉蛛丝之后,她剑势一转,每一次斩落都伴随着幽眼蛛凄厉的嘶叫声。
“好利落的剑法!时韵,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你教我使剑,如何?”
虽不知姜跃鲤为什么突然想学剑术,但时韵一剑荡开挡在前方的利爪后,还是低低“嗯”了一声,随即飞身在前引路。
姜跃鲤会意,紧随其后,挥拳将两侧试图包抄的蛛群逼退。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在蛛潮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随着时间的流逝,姜跃鲤的拳势微滞,时韵的剑光也不如先前那般凌厉。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出口,只等她们的灵力耗尽,蛛群会毫不犹豫的将她们撕碎。
时韵咬紧牙关,迅速扫视四周的的环境,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
身侧皆是体型硕大的幽眼蛛,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无法,她挥剑斩断面前幽眼蛛的螯肢,趁它吃痛蜷缩身体的时候,踏上它的脑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蛛群,看到了前方。
前方是一面坚实的岩壁,几只倒悬在岩顶的幽眼蛛正顺着岩壁爬下,朝她们奔来。
时韵来不及多想,抬剑猛地朝脚下一刺,而后借着跃起的力气带出沉渊,从那吃痛嘶叫的幽眼蛛身上跃下,落回姜跃鲤身侧。
两人背靠着背,姜跃鲤侧首问道:“怎么回来了?”
“前面没路了,”时韵甩去沉渊剑上沾染的绿血,轻叹道:“我们原路返回。”
姜跃鲤不解:“可我们回去也没有路啊?”
断崖深不见底,空中还悬着许多粗壮的蛛丝,她们就算折返回去也只能得路上片刻的喘息,之后说不定还要面对比现在更强大的蛛群。
“我查探过周围的环境,如果这边不通,那另一边一定会有通道,不然这些幽眼蛛无处藏身。”
时韵思忖片刻,又补充道:“待会我会点燃路上的药粉,离远了我怕控制不了火的威力会误伤你……你一定要跟紧我。”
姜跃鲤愣了愣,应了声好。
昔日无为宗,时韵为了在秘境里明哲保身,私下炼制了许多阳炎粉,可惜后面一直都没有派上什么用场,现下总归是能试试它的威力了。
交代好事宜后,时韵果断凝火,点燃了路径上事先撒好的粉末。
火焰霎时在两人周围升腾,旁边准备扑上来的幽眼蛛碰上那火焰之后疯狂后撤,几只躲闪不及的直接被火舌舔上,顷刻被火焰包裹,滚在地上缩成一团。
不远处的蛛群发出一声声嘶鸣,却不敢再靠近半步,只能在火光之外焦躁地徘徊。
虽做了心理准备,但姜跃鲤见自己周身被火焰包裹着,还是下意识缩了缩。可那灼人的火焰在她身上却仿若无物,皮肤也没有丝毫损伤。
看着地上打滚惨叫的幽眼蛛,姜跃鲤不免又发起了愣。
她知道时韵是极品火灵根,却没想过修为只在练气的时韵,凝出的火焰竟会有这么霸道,连结丹期的妖兽都避之不及。
这肯定不是光凭那药粉就能做到的。
时韵没给姜跃鲤发呆的时间,她一手向后探去,握住姜跃鲤的手腕提醒道:“走了。”
“嗯。”
有了火焰的保护,两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那处断崖边。
姜跃鲤望着崖下,低声问:“真要从这里走吗?这崖下有多深还未可知,下去之后我们若是遇上了修为更高的妖兽,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符箓在这里用不了,我们只能冒险试一试……”见姜跃鲤没动,时韵又道:“不走这里的话,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姜跃鲤正要开口,时韵忽觉脊背一凉。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回应。
黑暗中传来几道金石交接的刺耳声响,时韵整个人被震得连退几步,虎口发麻。
一个声音疑惑道:“你们竟然还活着。”
姜跃鲤闻言冷笑道:“你这丑东西居然还没死。”
山魈从阴影中走出,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猩红,随即有些诧异地看向时韵:“你这人族的血还挺香。”
他伸出尖长的舌头,缓缓舔舐着掌心的血液。
“嘶——”
山魈沉醉片刻,再看向时韵的目光多了几分贪婪。
“真是好滋味啊,大人她一定会喜欢的。”
时韵捂着左腕急促喘息着,没有接话。
“时韵,你受伤了?!”
“我没事,我们快走!”
事发突然,时韵顾不得包扎手腕,拽着姜跃鲤便向断崖下纵身一跃。
先前与蛛群缠斗,两人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虽说她们再与山魈过招并不难,但山魈的身后还有蛛群环伺,若不能一击制胜,再纠缠下去只会陷入重围。
崖壁上,无数蛛丝斜斜向上延伸,没入黑暗,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时韵反手一剑斩断近处的蛛丝,顺势将沉渊狠狠插入岩壁。
剑刃入石,火星迸溅,二人坠落之势骤然一顿。
下降了一段距离后,姜跃鲤突然挣开了时韵的手,足尖在岩壁上一点,伸手搭上一处凸起,整个人便挂在了那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时韵有些懵,她赶忙停住身形,问道:“红鲤,你做什么?”
“要下去不用这么麻烦,”姜跃鲤像抓小鸡一样把她夹在腋下,“这种事,我比你在行。”
时韵沉默了一瞬,她当然也不想这么麻烦,若不是为了隐匿神凰的身份,她大可直接现出双翼,带着姜跃鲤一飞而下。
可眼下她的修为还不足以保全两人,贸然暴露身份,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可你看不见路……”
“这有什么,你不是能看见吗,跟我说一下情况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姜跃鲤分明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时韵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索性也不再在意这尴尬的姿势,乖乖的收了剑,给她指起了路。
原以为姜跃鲤只听别人口述的地形,会因视线受阻和心存疑虑而行动受限。可时韵观察一阵之后发现是她多想了,姜跃鲤不仅毫不怀疑她的判断,身法也是极其灵活的,一路稳稳当当。
不多时,两人便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终于脱离了“魔爪”,时韵揉着腰,抬头望了眼断崖,却没在岩壁上发现山魈的踪影。
“奇怪,它怎么没追下来?”
“可能是不敢吧?”姜跃鲤略显得意道,“那丑东西又不跟我一样身手矫健,就算有结丹后期的修为,要从这么高跳下来不死也摔个重伤,下来不被我们打死就不错了,哪还有功夫来抓我们。”
“也对……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时韵虽是这么说,但还是谨慎地在地面铺了一层阳炎粉,用来阻断可能会追上来的幽眼蛛群。
火光“噗”地一声亮起,在两人身后形成一道火墙,隔绝了来路。
姜跃鲤借着光亮迅速环顾崖底,两侧逼仄的岩壁下,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银色茧子,像是幽眼蛛捕食后留下的。大的茧有牛犊大小,小的不过拳头,茧丝裹着看不清形貌的东西,在火光下映着幽冷的光泽。
她扫了一眼,确认这些东西不会对她们构成威胁,才收回目光走到时韵旁边。
“你的伤怎么样了?”
时韵摇头,“都处理好了,不碍事的。”
好在她当时反应得快,那山魈的利爪只划破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用些治外伤的药上去也就是了。
只是方才包扎的时候……左腕只剩了条淡粉的玉石手链,而云辰隐送她的手绳,早已不见了踪影。
仔细想想也不难理出线索,手绳应是被山魈偷袭时,落在了崖上。
时韵回望崖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想去捡回来。
姜跃鲤见状,以为是时韵担心被山魈和那群幽眼蛛追上,便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我有法子收拾他们。”
时韵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没多解释,“崖底只有一条通道,我们往里走吧。”
“好。”
身后暂时安全,姜跃鲤便抢着走在前面。
落在地上的茧大多已经干瘪,堆叠在岩壁两侧,把原本就逼仄的通道挤的只剩一条窄缝。
两人从缝隙间穿行一段,前方忽然被一面由茧围成的墙堵得严严实实。
“来的路上路边就有一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姜跃鲤瞧着面前密不透风的茧墙,没忍住吐槽道:“难怪我上山后一只走兽都没看见,原来是都被爬子抓来吃了。”
眼前的茧大小相差不多,且它们的颜色比之前在地上看到的茧要亮一些,显然是幽眼蛛最近才捕获的猎物。
时韵打量了几眼那茧墙,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紧张与惶恐。
“红鲤,你不觉得这些茧很古怪吗?”
姜跃鲤闻言又看了看茧墙,后知后觉道:“好像是有点,这里的茧都差不多大,刚好能装下一个……”
她忽然止住了话音。
时韵深吸一口气,上前试探着用剑尖挑开了其中一枚茧。
剑尖刚划破茧层,一只灰白干枯的手臂就从那豁口里无力地垂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