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临近起身的时候,时韵总爱挂在云辰隐身上赖一会。而云辰隐只要没事,都会等她醒了之后再一同起身。
可昨夜的情况实在太过微妙,时韵阖着眼磨到日上三竿,直到听见门扉启合的声音之后,才缓缓掀开了眼皮。
终于走了。
她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在榻上翻了个身,盯着船舱顶端的木饰纹理出神。
被衾里还残留着云辰隐身上淡淡的幽香,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时韵蜷起腿,把脸埋进带着那人余温的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她们昨夜相拥而眠,她一整晚都没睡安稳。
假寐时,时韵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可她悄悄睁开眼去看时,云辰隐的睡颜恬静,呼吸平稳绵长,分明没有异样。
于是她为了不露馅,只能更紧地闭着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半分了。
又在榻上躺了一会,时韵起身进了浴间。简单的洗漱过后,她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
温热的水波滑过皮肤,洗去了一夜未眠留下的不适感。
换好衣裳,时韵对着镜面仔细地将长发绾起。镜中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伸手按了按,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昨晚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她却如此心神不宁?
失神间,阮知微的话忽地在脑海中浮现:
“双修之道,灵肉皆需契合,尤其对你而言。若你本就有缺……则更需要彻底交融来弥补才是。”
“云师姐修为高深,应是明白此理的,她难道……未曾引导你吗?”
时韵摇了摇头,将这些话抛之脑后。
是她多想了吗?
她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取过那支鎏金红玉簪固定好发髻,推门走了出去。
云辰隐站在窗边,似是在看风景。时韵笑着与她问了早安,便招手唤来白狐,带着它一起出了船舱。
云舟外边的风十分刺骨,时韵只站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就感觉手脚冰凉了。
白狐很贴心的化成巨狐,用身体将她裹了起来。
“老大,你要是冷的话就进去吧,要是吹生病了多不好。”
时韵把脸埋进白狐颈间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两万,我现在不想进去。”
白狐虽然不解,但还是默默用尾巴把时韵围得严严实实,帮她挡去周边的寒风。
天气晴好,时韵趴在白狐身上晒着太阳,睡意很快就涌了上来。
约莫半柱香后,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时韵眼皮微抬,又无声阖上。
寒风穿过云舟的屏障,带来远处云海翻涌的细响,也带来一丝熟悉的幽香。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时韵感觉到白狐紧张地抖了抖尾巴,而后又委屈地嘤呜了一声。
“老大你别睡了,快点起来!”
时韵依旧没动,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白狐的茸毛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的目光和翻涌的情绪。
脚步声又近了些,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云辰隐问道:“甲板上凉,怎么不进去睡?”
这下躲不掉了。时韵有些不情愿的睁开眼睛,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我就想出来晒晒太阳……不小心睡着了。”
云辰隐又走近了一步,白狐赶紧站起身来,走的时候还不忘用尾巴扶了扶时韵,免得她摔在地上。
看着白狐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跑路,时韵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好一个叛徒,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时韵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只能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她道。
云辰隐低低应了一声,问道:“你还在怪我吗?”
时韵故作疑惑道:“什么?”
其实她知道云辰隐在说什么,但她现在不想说起这个话题,就装起了愣。
试想,她昨夜主动求欢,却因身体虚弱而被婉拒,此刻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份尴尬?
更何况,云辰隐的拒绝太过温柔克制,这反而让她更加无措起来。
毕竟昨夜她刚稳住了身体状态,就想着要……这样看来,她反而像个不懂事、只贪图肌肤之亲的人。
而现在,她又对云辰隐避而不见,就更像那种被拒绝后羞恼、使小性子的幼稚鬼了。
时韵越想越心虚,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偏还要强撑着镇定。
云辰隐道:“昨夜,我……”
“你不用说这个,真的没什么的!”时韵忙不迭打断她的话,“你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都明白。”
她垂下眼,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其实真要说起来,还是我莽撞了……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云辰隐没立即接话,而是默默思索着对策。
时韵这样的态度能让她轻松不少,她不用再顾忌两人夜里的亲昵,会越过那道红线。也无需再担心,她的拒绝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僵硬,不利于她运转周天。
若她这时出言安慰,无异于是给时韵一个潜在的希望。
所以云辰隐权衡之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
时韵耳尖已经憋的通红,这样尴尬的场面她实在是不知要怎么应对。
挣扎一番后,她率先开口道:“我……饿了,先进去吃点东西。”
“好。”
云辰隐刚一应答,她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时韵仓皇逃离的背影,云辰隐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
这天之后,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
时韵不再赖床,每日辰时准点起身。洗漱完毕后,她就带着白狐去舱外“晨练”,只有进食与睡觉的时候才会返回船舱。
云辰隐则似乎更加沉静了,大多时间都在打坐。若有变化,也只是端着茶站在窗边,目光淡漠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景。
两人夜里依然同榻,时韵在剑招上有了新的领悟,会很自然的询问云辰隐的见解。云辰隐则有问必答,会很仔细地为她剖析剑意。
偶有亲密,时韵也十分克制自己的行为,处处点到为止。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她们在无为宗时相处的模式。
从中洲赶往西洲泗水尚需时日,两人就在云舟内,各自守着心照不宣的界限。
精神上的折磨实在难受,时韵也不是没想过分房,但云辰隐除了不与她太过亲近,其他方面都待她一如往初。
她便想着,若是为了这种事去提分房睡,岂不显得她像个没有自制力好色之徒?
可佳人在侧,又夜夜同榻而眠,她总有些心猿意马的时候。
但她已有言在先,不会再莽撞地主动求欢。话已经说出去了,她自是信守承诺,不让自己被**支配,行为都十分谨慎。
于是,夜晚也成了时韵最想逃避,却又无处可逃的时刻。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延迟回舱,比如什么月色很好她想在外面观赏星辰,或是于剑一道有所感悟需静思……
有时寻不出理由,她甚至还会拉着白狐,反复梳理它本已光滑如缎的皮毛,只为能多拖延些时间。
云辰隐从不催促,到点就准时宽衣上榻,门就虚掩着,等她。
这晚,时韵又在甲板磨蹭到夜露深重。白狐蹭蹭她的手,低呜一声,催促她该回去了。
时韵苦着个脸:“两万,这做人可太难了。”
白狐不解:“老大,你最近是怎么了?以前你到了睡觉的时候,不是最积极的吗?”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什么这啊那啊的,”白狐站起身抖了抖毛,斜了她一眼:“老大,你不会变心了吧?”
时韵皱眉,曲起手指朝白狐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白狐用前爪捂着脑袋,委屈地哼哼几声,不说话了。
时韵本还想再解释一下,可到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对白狐说了句“你不懂”后,就拖着脚步挪回了舱房。
云辰隐果然还未睡,只穿着素白的中衣,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响,她长睫微动,睁开了眼。
时韵道:“我……先去沐浴。”
“好。”
她默默走到浴间,出来时,云辰隐便挪了个位置,示意她上榻睡觉。
时韵蜷进被衾,躺在云辰隐方才睡着的位置,将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而对方很自然的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揽住她。
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仿佛昨夜与许多个昨夜,从未有过不同。
时韵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身体放松,贴合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云舟在夜空中平稳西行,窗外星河流转,舱内灯火暖融。
时韵阖着眼酝酿睡意,感官却在黑暗里变得异常敏锐。
身后均匀的呼吸拂过后颈,温热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虚贴在她腰侧,还有那股始终萦绕鼻尖的幽香。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忍不住悄悄吸气,将更多那气息纳入肺腑,随即又因这近乎贪婪的举动而羞愧。
身体记忆是顽固的叛徒,总在她最松懈时苏醒,提醒她曾如何习惯于贴近与索求。
而如今,每一次无意间的肢体相触,都像在湖面漾开的涟漪,撞上她亲手筑起的堤坝,徒留回响。
云辰隐的怀抱依旧安稳,保持的分寸也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令她遐想,也不少一分让她不安。
可时韵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她们中间。像一层极薄的冰,看似透明无碍,却实实在在隔开了温度。
“昨夜,我……”
那日甲板上那未竟的话语,此刻鬼使神差般再度浮现。
如果当时让她说下去呢?
云辰隐会说什么?
正想着,身侧的人动了一下,似乎调整了姿势,揽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时韵呼吸微滞,随即恢复如常。
可这细微的变动,却让两人身体贴合得更密实。
中衣布料柔软,几乎形同虚设,她能清晰感知到背后曲线的起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略高于自己的体温。
时韵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在心中默念着清心诀,试图用冰冷的文字浇灭体内悄然攀升的热意。
可思绪总是不听话,它像一尾狡猾的鱼,总在她以为抓住时溜走,偏要游向那片被体温浸润的禁区。
还有阮知微的话,阴魂不散:
“若你本就有缺……则更需要彻底交融来弥补才是。”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遐想,时韵强压下翻腾的思绪,不再多想。
窗外风声呜咽,云舟似乎穿过了一片浓云,月光被短暂遮蔽,舱内昏暗了一瞬。
这时,时韵忽然感觉揽在她腰际的手,似乎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心下疑惑:是……无意吗?
月光重新洒入,一切恢复如常。那只手安静如初,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时韵知道云辰隐五感敏锐,能根据她的呼吸频率判断她的状态,所以她一直保持着平稳绵长的呼吸,不曾慌乱。
而修为越高的修士对于睡眠的需求也越小,所以她猜测,此时云辰隐大概率是清醒着的。
她不想被云辰隐发现她还醒着,于是阖上了眼,开始酝酿睡意。
约莫半柱香后,云舟忽然轻微一震。
云舟在飞行途中偶遇乱流颠簸本是常事,可方才那一下却有所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舟上,沉甸甸的,像是因重量而下压的动静。
震动很快平息,时韵因为装睡,对此没做什么反应。而她身后的云辰隐,却轻轻抽回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时韵正思考着待会该怎么“适时”醒过来,门外却忽然传来白狐的警惕的低吼。
她暗自欣喜,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时韵趁机起身,佯装被吵醒的薄怒:“两万,大晚上的你……”
话音未落,云舟却像是遭受了什么剧烈撞击,突然猛地朝一边翻去!
时韵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栽倒。
云辰隐一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我出去看看,你自己小心。”
还不等她多说,云辰隐便提着剑,一个闪身冲了出去。
窗外风声呼啸,夹杂着木料碎裂的崩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蛮横地撕扯着云舟。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云舟根本抵不住这样的摧残,方才还好好的门框瞬间倒塌。时韵想也没想,当即就从另一边的窗户翻身跃了出去。
刚一落地,还不等她站稳,一道劲风就直冲她面门袭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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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欲近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