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东西也太粘你了,才在我那待了几天就吵着要走。”
花信风说着,伸手轻轻敲了下白狐的脑袋,惹得它嘤咛一声。
“我那御兽峰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九尾狐仙。”
听见九尾狐三字,时韵讪讪道:“花长老,您都知道了?”
原先在白帝城时,她就见过白狐九尾的样子。这件事除了一些灵虚宗的弟子知道,她谁也没说。
时韵本以为那摊主说白狐有九尾天狐的血脉是诓她来的,却没想竟是真的。
但后来白狐也一直都只有一条尾巴,是以时韵也没再关注这件事,只当它是特殊一点的小狐狸养着。
“我和灵兽打了一辈子交道,这还能瞒得过我?”
花信风斜她一眼,“那天我在台上见到这小东西第一眼,就觉得它不一般。后面得知你并未与它结契,心中又多存了几分疑惑。若是寻常灵兽,哪有这般懂人心意的?”
白狐在时韵怀里无辜地嘤呜几声,时韵用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朝花信风笑笑:“您说的是。”
“这个女人好精明的,我不要和她待在一起。”
“我不让她摸骨,她就不给我吃饭!”
“我要来找你,她又把我抓了回去,还说要把我配给她峰上一只最丑的狐狸!”
“唔唔……”白狐控诉着它这些天遭受的非人对待,时韵不着痕迹的捂了它的嘴,用只有她们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快别说了。”
她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花信风的眼睛,花信风的目光在白狐身上打量片刻,随即自鼻腔中哼出一声轻笑。
“丫头,这小东西在说什么?”
神兽通万兽之语,花信风知道时韵能听懂白狐说话。
“呃这……两万它说……”
时韵嗫嚅一阵,半天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只得在原地憨笑掩饰尴尬。
见状,花信风也不追问,只摆了摆手:“行了,知道这小东西要告我状。”
她略一拂袖 ,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片粉色烟霞上,问道:“那边就是十里桃林吧?”
时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对,花长老要去看看吗?里边的景致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她这些天在合欢宗四处游荡,发现去十里桃林游玩的,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只不过,桃林美虽美矣,缺了佳人在侧作陪,总好像少了些什么。
花信风的目光在那朦胧烟霞上停留了片刻,那粉色的花云绵延如锦,衬着合欢宗终年柔和的景致,确是一副醉人的景象。
见她看得认真,时韵正欲开口请她去游览桃林风光。毕竟从东洲来一趟不容易,既然花信风感兴趣,与她去游玩一趟也无妨。
花信风却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的模样。
“这次就不去了。”她看向时韵,问道:“你在这边与人相处得如何?那云辰隐可欺负你了?”
“都挺好的,她……也不会欺负我。”
“哦?”花信风见时韵眼神躲闪,语气带了些促狭:“可我听沈冰块说,你们已经双修了。云辰隐修为比你高许多,她当真没有借此‘欺负’你吗?”
时韵闻言,脸腾地红了。
那夜旖旎的画面不自觉在她脑海中浮现,而云辰隐肌肤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她指尖。
她别过脸去:“花、花长老,这……您就别问了吧。”
花信风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慢悠悠地摇着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团扇:“害羞什么,灵力交融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哈哈……是。”
时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揉着白狐的茸毛,转而问道:“花长老,您还有别的事吗?”
“有。”花信风不再逗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才道:“你想不想知道,怎么让你这小狐狸现出九尾?”
时韵手上动作一顿,垂首与白狐对上视线。
要是不要,她还是想问问它的意思。
“两万?”
白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金瞳,轻轻嘤咛一声,随即将脑袋埋进她怀里。
时韵又揉揉它的脑袋,这才对花信风道:“我想知道。”
花信风见白狐在时韵怀里就是这么乖巧收敛的模样,不满的“啧”了一声。
“你这小东西,怎么还有两幅嘴脸?”
说着,她又感叹一声:“这天生就开了灵智的灵兽就是不一样,比寻常灵兽聪明多了。”
周围没人,但花信风仍觉得外边不方便说话,便提出进屋细谈。
时韵对此自然没有异议,虽说合欢宗多是修情道的弟子,但也有其他宗门的交换弟子在内修行。
若是不慎被人撞见白狐展露九尾的模样,难免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待两人在案前坐下,花信风却又不着急讲了。
她闲适的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用杯盖刮去上边的浮沫。随后,她又将茶杯托在掌心,轻轻吹了吹,才浅啜一口。
“嗯,茶不错。”
“您喜欢的话,一会带些回去?”
“倒也不用。”花信风放下茶盏,抬眸望着时韵的眼睛,问道:“你这瞳孔的颜色,一直都是吃药控制的?”
时韵如实答道:“是,寒姨走之前给了我许多‘朱颜改’,足够我吃好些年了。”
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花信风咂咂嘴,似是在回味方才茶水的味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东西和你的羽翼一样,都是可以自如控制的?”
时韵一愣,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这些东西没有人告诉过她,人族的书籍关于神族的记载少之又少,她翻遍了藏书阁,也没看过这方面的知识。
“愿闻其详。”
“这我要怎么跟你说呢……”花信风眉头微微蹙起:“灵根有疾会影响化形,但这瞳色不能收放自如,不应该的。”
她兀自琢磨了一阵,又道:“你的羽翼……是意随心动吧?”
时韵点头,那对赤金色羽翼“唰”的一声在她背后伸展开,轻轻扇动着。
花信风瞧着那对华美的羽翼,啧啧称赞道:“真是世间奇物。自从见过神凰的翎羽,其他灵禽的羽毛在我眼里,仿佛都失了颜色一般。”
时韵抖了抖翅膀,只是笑笑,并不作答。
花信风又瞟了一眼她的瞳色,朱颜改的药效未褪,所以时韵的瞳色无甚变化。
“怪了。”她又呷了一口茶,“我以前下山游历时,遇见过化成人形的妖族,她们都是可以自如变换的。”
一直蜷在时韵脚下假寐的白狐忽然竖起了耳朵。
时韵迟疑道:“许是……我和她们不太一样?”
在众人眼中,神族历来便是祥瑞与高贵的象征,而妖族则被视作混乱与野性的化身。
据说,两族自上古时期便壁垒分明,有着万年的成见。
神族居于九天之上,以云霞为殿,星河为阶。
而妖族则潜于俗世之中,或藏于深林幽谷,或隐于市井红尘。
就算是地表最强大的妖,面对神族,仍会因骨子里的畏惧,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
不料花信风却道:“不,你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妖族说白了,是兽族的分支。真要说起来,她们比灵兽还要厉害一些。”
这个理论时韵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坐直了身子,静静的等花信风说下去。
“只不过,妖族虽然思维活络,却大多没能将其用到正途上。”
花信风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扫,上面便泛起了一阵灵光泛向四周,继而铺满桌案。
接着,那灵光又分成了三股灵力。
在时韵面前的,是一股金色灵力,其上浮空显现着神族二字。而在花信风面前,是一股紫色灵力,标注着妖族二字。在这两股灵力之间,一道青色灵力上,灵兽二字格外显眼。
花信风手指微动,三道灵力便落于案面,变幻成山脉,竟化成一副势力割据地图一般,显现着三方力量的纠缠。
“你看,”她指了指灵兽所处的位置,“灵兽在她们之间,算是最基础的形态。寻常灵兽想要化成人形,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但开了灵智的那部分灵兽,就不一样了。”
“妖的本体其实就是兽体,她们的存在,是介于灵兽与神兽之间的。”
时韵若有所思:“神族也是兽体,这么说来,灵兽妖族还有神族,本质上都是同一种族?”
“没错。”
“那为什么,这三者之间的差距会如此明显呢?”
灵兽虽是修士修行之路的最佳伙伴,但其中也有性格凶残暴戾的,不愿与人为伍。
而妖就是邪恶的代名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修真界修士人人得而诛之。一提到妖族,个个都恨不得冲过去捅她们一刀。
神族据说以前也会与人交流,但后来因为个别极端的修士生了歹心,残害了她们的后代,两族便从此交恶,不再往来。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一个种族有几种不同的分化,实属正常。”
花信风指尖捻着茶杯,轻描淡写地转动着。
“你还记得当时在剑阁,掌门说的那些往事吗?”
时韵道:“记得的。”
人族鼎盛的太一仙宗顷刻覆灭,都是妖族一手策划。
花信风提起往事,神色有些落寞:“历经那次浩劫之后,我这些年想了很多。其实,不管是人也好妖也好,决定她们走上哪条路的,不是血脉,而是选择。”
她目光垂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还有被给予的定义。”
时韵抬眼看着她,提醒道:“长老。”
倒不是她觉得这话就是错的,只是人族与妖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花信风这般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只怕她不日便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上升至宗门层面,给无为宗带去不小的麻烦。
花信风恍然地“哦”了一声,“瞧我,说到哪里去了。”
她一挥手,代表灵兽地青色山脉中,分化出无数细小的光点,汇入了紫色妖族的区域。
“灵兽开启灵智,如同稚子开蒙,她们面前有无数条路。若是顺应本能,释放**,她们身上的野性便会显化,最终,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妖了。”
她指尖一点,那些汇入紫色区域的光点,立刻被缠绕上荆棘般的黑色锁链。
“但克制本能,磨砺心性,就算是灵兽化作了人形,也未必就是妖。”
花信风顿了顿,“可当一种存在被大多数人定义成恶,那么她们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呼吸,都可以被解读成罪证。”
白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这个理论几乎颠覆了时韵以往的认知,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将妖族视同邪恶。再加上身边的亲人受到了妖族的迫害,她便认为只要是妖,就都是该死的。
“现在,回到你最初的问题。”花信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说你和她们不一样。那么,在你面对兽族本能的爆发时,面临神族在人族面前的崇高地位拉扯时,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或者说,你有资格自由选择吗?”
人于妖的对立是明面上的事,神族作为守护世界的“正派”力量,好似天生就应该与人为伍。
可若是世界的主要规则,不是由人族制定的呢?
那神族,又会守护谁?
时韵思忖一阵,听出来花信风这是在用话点她。
人有好坏之分,妖有善恶之别。
人族与妖族谁对谁错,从来不是由种族定义的,而是她们的行为。
妖族是伤害过人族不假,但有些化了形的灵兽,或许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便被定上了妖的标记,被修士追杀。就算她们本意不想害人,也会因为大环境压迫,而不得不害人。
人族修士也未必都是好的,顾明远这类人与邪修之流,不就是为了自身利益,为祸人间的恶人吗?
见她听进去了,花信风轻轻踢了一脚白狐,说道:“好了,我们再说回这九尾狐的事。”
白狐嘤呜一声,倏地跳进时韵怀里。
“要让它显出九尾,有个很简单的方法,直接用你的血,激活它体内沉睡的血脉即可。”
“不过,九尾狐族一出生便开了灵智,理论上来讲,它们天生就是做妖的好材料。”花信风若有所思的看着它,“但它到底是不是妖……关键还是看你如何驾驭。”
时韵垂首看着怀中的白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