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纹通道内阵阵惨叫。孟烈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顺着粗糙的石面滑坐下去。
他肩后是被上古剑气削得坑洼的青黑石壁,碎石渣顺着衣领掉进脖子里,凉得刺骨。脚边踢到半截断剑,叮一声脆响,刃上的血早凝成了黑褐色。方才那道连环剑气落下来,几名天衍宗的精锐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就被绞成了血雾。
孟烈的紫金长袍被剑气划得褴褛不堪,下摆沾着血污与尘土,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黏在渗血的脸颊上。他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道剑痕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各个挂彩,扶着石壁勉强站立,眼里全是惧意。
“少……少宗主……真的不能再往前了!”一个弟子声音发颤,抬手指向甬道深处更浓稠的黑暗,“里面的剑气一重比一重凶险,再往前……我们真要全折在这了。”
“闭嘴!”
孟烈猛地弹起身,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弟子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滑坐在地再也不敢出声。
“一群废物!”他咬着牙嘶吼,掌心死死攥着苍渊令,冷硬的玉硌得掌心生疼,指节泛出青白,“连个破剑冢都破不开,养你们有什么用!这剑道传承我必须拿到手!”
话音刚落,腰间的传讯玉符突然剧烈震颤,刺目的青光爆出。孟烈脸色骤变,连忙摸出玉符,他本想捏碎用神识接听,可指尖刚用力,玉符便“砰”的一声炸成漫天青光!
苍渊宗宗主孟臧的声音裹挟着雷霆怒火,顺着青光轰然炸开,响彻整条甬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孟烈!你这个废物!我给了你苍渊令,还拨了那么多精锐随行,你连剑冢的第一道门都闯不进去?我告诉你!三天之内拿不到剑道传承,你就不用回苍渊宗了!还有天衍宗那边已经上门催了,拿不到传承,你和清鸢的婚事立刻作罢,两宗盟约一并作废!”
青光散尽,碎玉的粉末簌簌落在孟烈肩头。
甬道里死一般的静。
剩下的弟子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却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
孟烈的背重重撞回岩壁,震得肺腑一阵翻腾。脸色由青白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攥着苍渊令的指节越收越紧,掌心渗出的血珠滴在紫金长袍上,晕开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下颌绷成一条硬线,后槽牙咬得太用力,额头上的筋突突直跳。周遭弟子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此刻都像贴在耳边窃笑。
恍惚间,仿佛看见上个月宗门大宴上的情景。
苍渊宗大殿内觥筹交错,各峰长老与世家主齐聚。孟烈作为嫡长子少宗主坐于首座之侧,孟家二公子孟骁端着酒杯,带着几个旁支子弟径直走了过来。
孟骁身着绣金锦袍,眉眼与孟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精明。他举着酒杯晃了晃,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清:“大哥,恭喜啊!听说和天衍宗的婚事快定了?也是,清鸢师妹那样天仙般的人物,也就大哥这嫡长子的身份配得上。”
没等孟烈接话,孟骁又凑过来,压着声笑道:“不过大哥也得加把劲。这次万灵大会,要是拿不到像样的机缘,长老们可又要犯嘀咕了。毕竟……光占着位置不做事,要是耽误了苍渊宗的前程,那可不好交代。”
旁边几个旁支子弟立刻跟着低笑,眼神里的轻蔑几乎都要溢出。
孟骁又笑着接一句:“你说是吧?大哥。”
孟烈当时攥着酒杯,指节捏得发白,只能硬扯着嘴角点头陪笑,酒液洒出杯沿都没察觉。
孟骁的母亲是苍渊宗大长老的嫡女,背后有着大半宗门的长老支持,平日里父亲也是更偏爱会来事的二弟,他这个嫡长子也只是看着风光,实际地位岌岌可危……
而现在,父亲的当众怒骂,把他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要真被废了少宗主之位,孟骁必定第一个扑上来把他踩进泥里,往日巴结他的人转头就能对着孟骁摇尾乞怜。而天衍宗,则会毫不犹豫地退婚,他必定会沦为各仙门世家的笑柄。
纷乱的念头还没压下去,胸口另一枚玉符又亮了。这次他连忙攥紧玉符,不让一丝声音外泄。
苏清鸢的声音清冷淡漠:“孟烈,长老们已经知道剑冢失利的消息,都在劝我爹取消婚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拿到传承,要么……你自己上门和我爹解释。另外,我收到消息,药纹支路有灵力波动,是太初子的丹道传承。拿不到剑道传承,就去把丹符抢回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记住,只夺传承机缘,不许伤人性命,更不许用仗势欺人的龌龊手段,丢天衍宗的脸。”
甬道重新陷入死寂,苏清鸢的话像一捧冰水浇在他烧得滚烫的怒火上。
孟烈盯着掌心沾了血的苍渊令看了两息,突然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簌簌往下落,指骨撞得皮开肉绽。
“丹道传承……太初子的丹符……”他喃喃自语,眼底骤然亮起狠厉的光,“剑冢我进不去,药纹支路的丹道传承就是我唯一的活路!不管是谁在那里抢机缘,我都要把丹符夺过来!谁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扫过剩下的弟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听令,立刻转道药纹支路,先找地方埋伏起来,摸清里面的人的底细再动手。只要拿到丹符,回去之后,我重重有赏!”
“是!少宗主!”
弟子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纷纷撑着兵器站直身体。
孟烈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紧了紧手里的苍渊令,率先迈步往药纹支路走去。
沿途撞见几个从符道、阵道通道逃出来的散修,个个带伤,失魂落魄,想来其他几条支路也同样凶险。
他看都没看一眼,披风扫过满地断刃,带起一阵腥风,黑暗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只余下满甬道未散的血腥气。
而此时一号药圃中,藤蔓狂舞,抽得空气噼啪作响。
灵绾禾掌心的绿色灵力暴涨到极致,无数纤细却坚韧的藤蔓钻出,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漫天飞舞的墨绿色护园灵藤狠狠砸下。
藤蔓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护园灵藤的力量远比想象中强悍,粗壮枝干狠狠拍击在藤网上,震得整张藤网剧烈晃动。灵绾禾身子猛地一晃,连连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痕。
“晚宁!”清瑶身形一闪扶住灵绾禾的胳膊,短刃翻飞,斩断几根突破藤网的细藤,“别硬撑,我来帮你!”
“我没事!”灵绾禾摇摇头,咬着牙继续催动灵力,“我就不信,我的本命藤蔓还打不过它!”
谢珩挡在二人身前,剑光如雪,每一次挥出都精准斩断粗壮的藤梢。墨绿色汁液溅在白衣上,留下点点污渍。他的神色稳如泰山,目光牢牢锁住最中央井口粗的主藤。
“晚宁,缠住它的主藤!清晏,斩侧枝!”
“好!”两人异口同声应道。
灵绾禾立刻分出大半藤蔓,死死缠绕上主藤根部,拖慢了主藤分支的速度,同时拼命压制疯狂扭动的主藤。巨大的枝干狠狠砸在青玉石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
清瑶则像一道闪电,在藤蔓间闪躲穿梭,断刃所过之处,藤梢纷纷断裂,墨绿色汁液在空中飞溅。
石碑后的沈砚辞看着三人,指尖攥紧了短笛,指节用力到泛白。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灵力滞涩得像结了冰。
他咬了咬牙——总不能真的全程躲在后面,全靠三个人护着。
他深吸一口气,没敢多调动灵力,只抽了极细的一缕,缓缓注入笛身。没有音波炸开,只有一缕极细微的震颤顺着空气蔓延开,精准缠上了最中央的主藤。
主藤疯狂抽打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筋脉,蓄力的动作慢了半拍。
灵绾禾眼睛一亮,掌心绿光暴涨:“它慢了!我的藤蔓压住它了!”
清瑶趁机斩断三根粗壮侧枝,攻势瞬间压了上去。
沈砚辞贴着石碑喘气,额角渗着冷汗,全程没出声,只盯着主藤的动向。他看得很准——这灵藤看着凶,实则每一次猛抽之后都会有半息的卸力空档,之前三人被压着打,根本抓不住这个空隙。
他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谢珩看过来的目光。他赶紧把短笛往袖子里缩了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硬扯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冲对方扬扬下巴。
只见谢珩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左臂,眉头瞬间皱紧,眸色沉了几分,随即立刻转回头,剑光再度凌厉起来。
主藤再次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砸下——这是它力道最盛,也是最容易被打断的瞬间。
沈砚辞喉间压着一道极低的喝声,音波顺着笛尖精准刺进主藤的关节处:“就是现在!”
谢珩像是早有默契,剑光瞬间凝聚成一道雪白长虹,直直劈向主藤最脆弱的节点。
咔嚓——
一道清脆震耳的断裂声响起,井口粗的主藤被一剑斩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剩下的侧枝失去主藤的供给,瞬间卸了力道,稀稀拉拉垂落在地,墨绿色汁液顺着断口缓缓渗出,再也没了攻击性。
药圃终于恢复了平静。
“终于……”灵绾禾兴奋得跳起来,“我就说我的本命灵藤最厉害!”
“嗯,晚宁厉害!”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帮她拍掉身上的草屑。
灵绾禾开心道:“大哥,我今天厉害吗?”
谢珩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二人,长剑入鞘,腕间的墨玉剑穗晃了晃,径直快步走向坐在地上的沈砚辞。
灵绾禾不解道:“大师兄?”
谢珩俯身伸手精准扣住了沈砚辞藏在身后的左臂,沈砚辞的手臂被按住了还在微微发颤。
“哎谢珩你干嘛?”沈砚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谢珩攥得死死的。
“别动。”谢珩声音沉得像冰,但指尖却用力掀开他的衣袖。
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被鲜血浸透,青黑浊气顺着伤口蔓延了半寸,触目惊心。
“嘶……轻点儿轻点儿!”沈砚辞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在硬撑,“我真没事!我就用了一成不到的力,这点小伤算什么……”
灵绾禾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二哥,你的手!”她愣愣地看着沈砚辞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地上蔫掉的藤蔓,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刚才藤蔓突然变软是因为二哥的音波术?我还以为是我的灵藤有那么厉害呢……”
她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清瑶走过来揉揉她的脸颊道:
“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压制住那么多藤蔓,我们也没那么快能斩断主藤。”
“嘿嘿,瑶瑶也这么觉得吗?”
灵绾禾的眼睛又亮起来,亲昵地挽住清瑶的胳膊,二人同时看向沈砚辞,“二哥,你的伤还好吗?”
“没事没事,小伤。”沈砚辞嘴硬道,却被谢珩拆开包扎激得差点跳起来却被按住,谢珩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个冰凉的小巧瓷瓶稳稳落在他怀里,清瑶的声音同步响起:“北海冰髓膏,能压制禁制浊气,自己抹,别再乱动了。”
瓶身带着刺骨的寒意,刚贴上掌心,伤口的灼痛立马消散了几分。
沈砚辞下意识想抬胳膊拔出盖子,刚动一下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跟着发颤。他咬咬牙,想偷偷运出些灵力压下痛感,丹田处却像冰封一样,半点灵力都运转不出,反而一股阴冷寒气顺着经脉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挑了挑眉,低声啧了一下,心里吐槽:嚯,这禁制真霸道,还带往灵脉里钻的,我这灵力都被冻成冰碴子了,半分都调不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瓷瓶在手心转了两圈,转头往谢珩身上凑,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放软了半分,带着些讨饶的调子:“谢珩哥,帮个忙呗?我左胳膊动不了,自己上药不方便……”
“有能耐逞强运功吹笛子,怎么没能耐自己上药?”清瑶抱着胳膊斜睨他一眼,“刚才躲在后面逞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动不了?”
沈砚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谢珩哥手巧,他包的好看嘛!”
谢珩盯着他发白的指尖,又扫过他微颤的胳膊,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瓷瓶:“站好,再乱动就自己涂。”
透蓝色的药膏透着刺骨寒气,刚抹到伤口上,沈砚辞就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蹦起来,嗷嗷一嗓子,“嘶——瑶瑶你是不是故意的!这药是不是坏了啊!疼死我了!比被蝎子蛰还疼十倍!”
清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你坏了这药都不会坏。这可是我从北海冰渊的万年冰髓里提炼出来的,多少人求着我要,我可都没给。”
“我也曾听过,冰髓膏性极寒,年份越久的冰髓提炼出的膏体效果越佳。碰到带浊气的伤口会产生剧烈刺痛,这是药效在逼出经脉里的浊气。”谢珩手上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带着淡淡灵力,缓缓顺着伤口附近的经络输入缓解刺痛,“越疼,说明你伤口内浊气越重。刚才你强行运功,浊气已经往经脉深处钻了,再晚一步,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砚辞肩膀渐渐放松下来,缩了缩脖子,乖乖站着不动,嘴里小声嘟囔着:“那也不能这么疼啊……早知道不逞强了。”
清瑶嗤笑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却还是从袖带中摸出一颗丹药扔给他,“舌下含着,能缓解寒气。”
沈砚辞连忙接住塞进嘴里,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果然抵消了不少药膏带来的刺骨寒意。他含糊不清道:“瑶瑶真好,刚才错怪你了!”
谢珩加快手上动作,很快包扎好伤口,他轻轻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好了,但这冰髓膏也只能逼出部分浊气,等出了秘境还是要好好调息几天,浊气才能彻底清除。你要再逞强运功,谁也救不了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都听大哥的!”沈砚辞乖乖点头,心想:我倒是想运功,此刻也没有灵力给我用了。
他晃了晃胳膊,果然没那么疼了,“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你啊。”谢珩无奈摇头,站起身望向秘境深处,语气沉稳下来,“大家原地休整一会,我们必须尽快集齐剩下两枚丹符,进丹炉殿拿传承。”
“二哥,等等!”灵绾禾突然叫住他,将第一枚青铜丹符塞到沈砚辞右手上。
沈砚辞愣了一下,方才打完刚把丹符递给她,此刻他也不明白灵绾禾的意思。
“又给我干嘛?你收着不就好了,我毛手毛脚的,回头给你揣丢了。”
“不会丢的。”灵绾禾眨眨眼睛,认真地说,“丹符里有太初子留下的灵力,应该能压制些你伤口里的寒气。等集齐三枚要拿传承的时候,我再跟你要就行。”
沈砚辞低头攥了攥掌心的丹符,果然有一股柔和暖流顺着指尖缓缓流入经脉,原本滞涩发沉的左臂瞬间轻松不少,他挑着眉笑:“行,那我替你保管着。”
四人围坐一起,议论着刚才合力斩杀护园灵藤的惊险与刺激,方才战斗的疲惫仿佛都在欢声笑语中消散。
谢珩站起身道:“好了,都休整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向二号药圃出发了。”
“好!”三人整齐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