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青丝散乱

“葳蕤,你同耿老学习医术,可知有什么药材最是护嗓子?”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崔赋言醒来的消息昨日便传到姚上秋耳朵里,整整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肯入眠。

窗外的风声飒飒,新芽突破粗糙的树皮与厚重的土壤迸发而出,就像姚上秋此刻的心情,她不知道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还是真的为崔赋言能够醒来高兴。崔赋言醒来的日子离预期的日子隔得太久,越久姚上秋便越害怕自己成为整个崔家的罪人。纵使崔夫人已经同她说明这是并不怪她,可姚上秋心中仍旧过意不去。

从前种种涌上心头,是自己太过固执,太过于追究所为的亲情,甚至被冲昏头脑为了亲情不顾一切。

她想去见崔赋言,看看他到底怎么了?若是不去,心中这个结始终会扎根在心底。可若是去了,自己该如何面对他,第一句话说些什么?二人从前本来就不对付,自己现在去倒显得是做贼心虚,怜惜他似的,不更雪上加霜。

手中的杂书被她捏得发皱,蜷缩在一起。

“哎~”书掉落在脚边。

“小姐小姐!崔公子醒了!我们不去瞧瞧吗?”青梅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冲到姚上秋面前,差点就同姚上秋撞上了,她情绪激动,瞧着像是她自己有喜事似的。

姚上秋有些奇怪,从前不还说崔赋言此人说话不中听,怎的入籍你他醒了倒如此激动,“你怎么这么激动?不总说不喜欢崔赋言吗?”

空中传来几分轻松的气息。

姚上秋难得勾起唇角,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青梅,满是情绪。

“我,我那不是因为小姐你讨厌崔公子吗?我身为小姐你的婢女,自然是同小姐你一条心呀?可是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还是小姐你念书的时候我学来的,就说崔公子此次回京后,虽然有时候总是同小姐你拌嘴,但是却从未在背后使绊子,甚至还救了小姐你。说起来,崔公子是个君子,我就算再因为小姐你讨厌他,心中却是明了的。”青梅嘴里塞满山楂,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姚上秋嘟囔着。

青梅见她沉下脸来,连忙解释。“不不不,小姐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知道你的意思。既如此,你陪我去崔府一趟。”姚上秋起身,青梅抬起手臂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嘴角,将那半根没有吃完的糖葫芦放到桌上瓷盘中。

一只蝴蝶悄然落下,五光十色的翅膀轻轻扇动着。

姚上秋走在前面,方才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跟在后面的青梅并未注意,一下子就踩到姚上秋裙角,将姚上秋带得一趔趄,她幽幽转过身来,无奈地看向始作俑者。

青梅只能傻笑,也不知小姐为何停下。

只见她突然转身往屋内走去,再回来时面上带了一层白色面纱。

嗯?

“小姐?你这是何意?”青梅一头雾水。

“我,我干扰了风寒,吹不了风。”

吹不了风,不应该戴斗笠吗?怎么只带了层面纱?又挡不到额头。

冯宅门前笔直宽阔的街道尽头便是崔府。今日的崔府没了前些日子那萧瑟沉闷的气息,就连门口侍卫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松神情。

“醒了?我叫李神医过来瞧瞧,你如今吞得下去药了,很快便会好了,啊,成茵,过来守着弟弟。”

崔成茵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与早晨山间的双露,闻言走近来,什么也没说,径直搬了把椅子放到崔赋言桌前,目光在崔赋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撇撇嘴:“你瞧瞧你,你倒好一个人乐得清闲,母亲担心你可是把我弄得整日睡不着觉,陪着母亲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祈求菩萨保佑的,喏,这要李大夫说了让你醒了便喝下去,赶紧喝了,你可得尽快好起来,不然……”

“不然……你得替我陪母亲拜佛一个月。”那晚黑乎乎散发着泥土腥气的药被递到崔赋言面前,他面色苍白,接过时咳嗽了几声,眉头微微皱了片刻,怕是因为咳嗽而引起喉咙与胸腔疼痛。

那咳嗽声久久不停,崔成茵有些急了,连忙从人手中把那碗药抢过去,生硬地轻拍人后背,给他顺气。

“我,怎么我一来你就咳嗽,崔赋言你是不是故意陷害我!”她嘴里这样说起着,面上却难掩焦急之色,“外面的人呢!赶紧进来几个!谁把窗子打开了赶紧观赏?李大夫请他快些!”

她忙吩咐,一张脸皱成苦瓜。

丫鬟小厮还没来,倒是先来了个不速之客,崔成茵瞧见也没空分心,挥挥手道,“姚小姐既然来了,还请帮我照看着赋言,我去叫大夫过来。”

姚上秋虽然疑惑为何病人身边没有人伺候,倒是他一个小姐在这儿看着,但情况紧急她也不便询问,因着面上面纱的缘故,她到没有想象中那般紧张不自在。

之时仍旧不敢与眼前人对上目光,只能不知所措的站着。

青梅没有进来,也不知为何。

姚上秋哪里伺候过人,又不敢去瞧崔赋言的眼睛,只能僵硬地站在一边听人动静,一双眼睛看似不停在窗外架子桌面地板上晃动,实则一颗心全在身边人身上。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此人,二人从前是一见面便必定吵上几句的关系,如今崔赋言口不能言,方才瞧了一眼比一月前清瘦不少,有些弱柳扶风的意味,她如何忍得下心再同人拌嘴。

气氛有些不可琢磨的微妙,崔赋言的咳嗽声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偌大的带着些许药香与木制香气的房屋内,只有二人的呼吸声,姚上秋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心被她搓得通红。

她只当自己的不自在没有被发现,其实崔赋言靠在床头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说让姚上秋坐下或者回去,此处有人照顾,有疑虑为何她会突然上门来,他微张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遂放弃,又不想再姚上秋面前露怯,因此也没有示意她其实可以坐下。

两人就像是被强行凑在一起的两只夜鹭,从前一点就着,如今倒显得二人有些微妙。

半晌,屋内的寂静让姚上秋实在忍受不住开了口,她目光望着窗台边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结结巴巴开口:“我,我听说你醒了,便来瞧瞧,说到底那日你也是为了我分心才导致被那些人围攻,最好的药材我已经送了一部分过来,明日会再来一批,若是你觉得不够,差人来冯宅……不,来十三宅来找我便是。等会儿赫连夫人来了我便走,知道你也不乐意看到我。”

寂静无言。

姚上秋正向说为何不回答我?猛然惊觉崔赋言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她下意识看向他,却见崔赋言皱着眉头,满是疑惑。

她不知道崔赋言这副神情到底是何意味?在笑话自己如此低声下气?在高兴?还是觉得她的这番话很可笑,既然事情已经造成,如今这些作为又有何用?

在姚上秋疯狂想要撇开视线之际,崔赋言突然抬起手做了个握笔的姿势,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在半空中书写。

“你要写字吗?要笔墨,要宣纸?”姚上秋终于明白,他是想说些什么。

崔赋言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此处瞧着应当是卧房,旁边的雕花木架上摆着许多精美的瓷器玉器以及珊瑚摆件,每一件都精致无比。

姚上秋离开让她浑身僵硬的地方,扫视一周,终于在角落的方案上看到了笔墨纸砚。

她拿着那张纸,忍不住握紧双手,在崔赋言看不见的地方长呼处一口气:他会怪我吗?他要写些什么?至少他没有因此要死要活沉沦下去?他就这么接受了自己成了哑巴的事实吗?不应该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丧失灵魂一段时日,这才渐渐振作起来吗?为什么看着除了清瘦不少,面色苍白,没有一丝颓态。

宣纸与沾了墨水的狼嚎笔被递到崔赋言手中,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墨水会不会弄脏被子,直接将偌大的宣纸折了两折平铺在面前。只是做这些事的动作没有以往灵活轻盈,而是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姚上秋还记得曾经在李沛面前,二人为荣德和亲之时争吵,他为此写的那封军令状,笔走龙蛇,字迹遒劲,完全不像是一个不懂笔墨之人。

灯光打在他的半张侧脸,那一笔一划的动作十分认真。

姚上秋也看得认真,从这个角度看去,姚上秋看不清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崔赋言一动瞧着写下最后一笔,她立马挪开目光,不承认自己在看她写字。

只见崔赋言一只手拿着笔,一直手将方才所书呈在面前——你先坐下。

“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姚上秋也惊叹于自己为什么会毫无顾忌说出这句话,随即察觉有些不妥,斟酌着开口,心中像是有千根针扎一样,浑身不自在,“我坐下,你,额,你不用写了。”

不对,这字,这字怎么写的这样惊艳独绝?敢情之前他全是装的?真可谓是一手好字,不同于文人难免带着些柔气,这字墨痕连贯,一气呵成,如山间松柏挺拔遒劲,又自带风骨,行云流水见不失风度。

好字。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好好好,果然口不能言依旧堵不上他那张嘴。

你是病人,不与你计较。姚上秋这是一次没有回怼,胸中熊熊怒火将方才的无所适从完全烧毁,消失殆尽,竟然自在不少。

——姚上秋,若是让你再选一遍,你是选我还是冯世暄?

选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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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婚眼瞎二婚哑巴
连载中猪栅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