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锋刃初试

城东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陈年纸张和隐约香火混杂的特殊气味。林晚意撑着一把素色遮阳伞,漫步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之间。

这里与她平日活动的光鲜场合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真实的粗粝感。摊主们或慵懒摇扇,或埋头打理物件,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也带着市井特有的精明与疏淡。林晚意在一家专卖古籍旧书的铺子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泛黄卷边的书脊。

给父亲选礼物的说辞并非全然是借口。林国栋喜好收藏一些冷门的方志和行业旧录,越是生僻越好。她需要一件能自然送到父亲手中,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

“小姐,找什么书?”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清瘦老人,从账本后抬起头。

“想找些早年本地商会、行帮的记述,或者实业方面的旧档。”林晚意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寻求帮助的犹豫,“给我父亲寻的,他喜欢这些。”

老人推了推眼镜,打量她片刻,起身走到里侧一个高大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民国二十三年,本地纺织同业公会收支纪要,手抄本。不算珍贵,但里头有些零碎记录,兴许合您父亲眼缘。”

林晚意接过,小心翻开。纸张脆黄,墨迹斑驳,确有些关于原料采购、工价争议的琐碎记载。她合上书:“就这本吧。劳烦您帮我简单装个匣子,我过两日来取。”

“好嘞。”老人应下,记了单子。

付了定金,林晚意走出店铺。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两旁摊位上林林总总的物件——真假难辨的瓷器、锈蚀的铜钱、造型古怪的木雕。她的思绪却已飘远。

苏婉儿那看似“无心”透露的关于沈氏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许铭经手的项目与沈氏有竞争?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烟雾弹。但无论如何,“沈氏”这个词被苏婉儿主动提及,本身就意味着,在许铭和苏婉儿的认知里,这个名字与她林晚意之间,应该产生某种联系,或者说,应该引发她的某种反应。

他们在试探什么?试探她对沈氏了解多少?还是想引导她的注意力?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林晚意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屋檐下,取出查看。是赵锋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已经上传。

她点开。第一份文件是许铭近三个月经手项目的简要列表,旁边用红字标注了其中三个可能与沈氏业务存在潜在竞争或关联的项目。一个是关于城西某地块的二级开发融资方案(沈氏是地块一级开发商);一个是某新兴医疗器械公司的B轮融资顾问(沈氏旗下有相关产业基金);第三个,是一家小型环保科技公司的收购咨询案(标的公司的核心技术,与沈氏某子公司申请的专利存在争议)。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苏婉儿社会关系的初步梳理。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中,赵锋圈出了几个点:苏婉儿的大学同学李某,现任沈氏集团某分公司财务部副经理;苏婉儿曾参加过一个高端金融沙龙,组织者与沈氏投资部门过往甚密;此外,苏婉儿母亲半年前曾因心脏病住院,主治医师是沈氏控股的私立医院副院长。

这些联系或明或暗,像一张稀疏却确实存在的网。尤其是那个大学同学和私立医院的线索,让林晚意眼神微凝。社交关系和医疗资源,都是渗透和施加影响的绝佳通道。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苏明那笔八十万转账的进一步追查。赵锋简短说明:空壳公司层层嵌套,最终资金来源指向海外某个离岸信托,暂时无法确定实际控制人。但该信托近两年的资金往来对象中,赫然包括一家注册于本市的“铭远投资咨询公司”——许铭以他人名义代持的私人公司。

资金闭环的雏形出现了。

林晚意关掉邮件,删除记录。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午后的热风拂过脸颊,心头却一片冰凉清明。苏婉儿传递的信息半真半假,但沈氏与许铭之间,恐怕确有超出寻常商业竞争的隐秘勾连。许铭通过苏明洗钱?还是沈氏通过许铭,在向苏婉儿支付“酬劳”?

她需要知道,沈世宏在这盘棋里,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仅仅是林家的部分产业?还是……更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一个卖旧货的摊子,杂乱堆放的物件里,一面边缘磕损的西洋手持镜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镜面已经有些模糊,鎏金雕花的柄也褪了色,但依旧能隐约照出人影。

林晚意走过去,拿起那面镜子。昏黄的镜面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摊主是个叼着烟斗的老汉,瞥了一眼,含糊道:“老物件,五十块。”

她付了钱,将镜子收进手包。转身离开古玩街,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车子。

回程路上,她给赵锋下达了新的指令:“集中力量,深挖‘铭远投资’的所有关联账户、投资记录、股权结构。尝试逆向追溯其与沈氏集团(尤其是沈世宏本人或其核心关联方)是否存在直接或间接的资金、股权、协议控制等联系。同时,侧面了解沈氏近期在环保科技、医疗器械、城西地块开发这几个领域的真实动向与战略意图。注意,所有调查务必在绝对安全的通道进行,启用备用方案,防止反向追踪。”

车子驶回别墅区,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得整洁、安静、秩序井然。林晚意看着窗外掠过的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豪宅,忽然觉得,这片光鲜之下的暗流,或许比古玩街的尘埃更加肮脏复杂。

回到别墅,客厅空旷安静。她径直上楼,反锁了卧室门。将那面旧镜子放在梳妆台上,与那些昂贵精致的瓶瓶罐罐摆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和古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从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U盘。这是她昨天让赵锋准备的,用于传递敏感实物证据。

将赵锋新发来的部分关键资料(隐去了来源和调查手段)拷贝进U盘,然后,她打开那个不常用的邮箱,给一个陌生的地址发送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青岚’茶舍,明日下午三点,秋韵阁。带诚意。”

收件人,是她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费了些周折才确认的、顾承泽某个极其私密且高度可信的对外联络邮箱。她无法直接联系顾承泽本人,但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尝试投石问路。

邮件发送成功,她清除了所有痕迹。

这步棋,有些冒险。顾承泽是敌是友尚不分明,与虎谋皮,可能反被虎伤。但她需要一股外力,一股足够强大、足够锋利,且与沈氏存在天然对立或竞争关系的外力,来打破目前僵持的局面,或者,至少搅浑这潭水,让她能看清更多水下之物的轮廓。

而顾承泽,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根据前世的零星记忆和近期搜集的信息,顾承泽的“承泽科技”与沈氏在多个新兴领域存在直接竞争,且顾承泽本人作风强硬,不按常理出牌,似乎对沈世宏那套并不买账。

风险与机遇并存。她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也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见面礼”。

傍晚时分,许铭回来了,比平时早些。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脸上带着笑意:“晚晚,给你带了‘天鹅堡’的拿破仑,你最喜欢的。”

林晚意正在客厅看书,闻声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许铭走过来,将甜品盒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在看什么?……《民国实业档案拾遗》?怎么突然看这个?”

“下午去古玩街给爸爸淘了本旧书,顺便自己也翻了翻。”林晚意合上书,语气轻松,“觉得那时候的人做生意,也挺有意思的,规矩多,人情也重。”她顺势靠向他,闻到他身上除了惯用的古龙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雪茄的烟味,不同于他平时偶尔抽的香烟。

“怎么突然对生意经感兴趣了?”许铭笑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头发。

“还不是受你熏陶?”林晚意仰起脸,眼里映着灯光,显得清澈依赖,“听你说了那么多项目啊、融资啊,就觉得,我爸经营公司也不容易。以前太不懂事了。”

许铭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意。片刻,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的晚晚长大了。不过这些事有我和你爸操心,你就安心当你的新娘子,嗯?”

“知道啦。”林晚意乖顺地应着,心里却在冷笑。安心当新娘?然后等着被你们拆骨入腹?

“对了,”许铭状似随意地提起,“下周三,有个比较重要的行业酒会,我带你去?也提前认识一些圈里的朋友。”

下周三?那是婚礼前倒数第二天。林晚意心中警铃微作。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个酒会,许铭以她“身体不适”为由没让她参加。后来她隐约听说,那酒会上沈世宏也出席了,许铭与相谈甚欢。

“好啊。”她欣然答应,又略带担忧,“可是我都不认识人,会不会给你丢脸?”

“怎么会?你可是林家大小姐,我许铭的未婚妻。”许铭语气笃定,带着自豪,“到时跟着我就好。”

“嗯。”林晚意点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酒会……或许是个机会。近距离观察许铭与沈氏接触的机会。当然,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晚餐后,许铭去了书房处理邮件。林晚意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便起身回卧室洗漱。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许铭压低了的讲电话声音,语气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冷厉:“……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账目必须做平!……最晚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干净的报表!沈总那边我会解释,但你们这边再出纰漏,后果自负!”

林晚意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回卧室,关上门。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然。

账目问题……沈总……许铭果然在为沈氏做事,而且,似乎遇到了麻烦。

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中,她闭着眼,开始梳理。许铭的紧张,苏婉儿的试探,沈氏阴影的笼罩,顾承泽的未知邀约……无数线索和可能性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擦干身体,她裹着浴袍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那面旧镜子上,她伸手拿起来。模糊的镜面里,她的影像被水汽氤氲得更加不真切。

“镜子啊镜子,”她无声地对着镜中人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说,最先照出原形的,会是谁呢?”

夜深了。别墅内外一片寂静。林晚意躺在床上,听着身侧许铭平稳的呼吸,睁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明天下午三点,青岚茶舍,秋韵阁。

那将是她重生以来,踏出的最冒险、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步。

成败未知,但已无退路。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冰封般的决绝与计算。

棋局已至中盘,暗子陆续浮现。是时候,试探着……亮出第一抹锋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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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婚为局
连载中澜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