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清明节当天的天气,如预报一样的好,澄清的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面让人午后平添了几分困意。

我和坐在旁边卡其色户外椅上安静看书的邱锦溪点了点头,披着毯子钻进了我的小帐篷里。

没错,这预计的假期一人游,最后变成了两人。

因着邱锦溪的同事有事要和她换班,她原本说着要值班的清明节正好就闲了下来。

她和家里关于父亲遗产分割的官司,一审在3月中旬又开了一次庭,调解无果后,法院判定按照遗产继承,由她、她爷爷、她奶奶各占三分之一,但因为她爷爷奶奶那边不服想要全占,提出上诉,官司还要二审。

二审放在了五一后,她清明节回去的时间也不够,于是准备五一再回家里,但倒不是为了和她爷爷家见面。毕竟用锦溪自己的话来说,撕破脸皮到这个份上,见面她怕会和人家打起来。

我们听闻,商量着要是谁有时间就陪她回垣乡的家里。

于是明明毕业那么久大家也都互相联系着,但都没想到要建的群,就在宋晗的随口一提中建起来了。

有关切但也带着几分随意。

那种随意是促成亲昵的条件,却又是亲昵带来的升华。就像一场注定成功的冒险,所以一切的放松行为都可以被旁人解读成自信。

我们今天也是随意得异常,不消说邀约,就连东西也都是三个小时前临时准备的。

不过我的这种随意闲适在一场以困乏为目的的午休中,被打破了。

手背压在皱成川字形的眉间,我长叹了口气,举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四点二十六分……终晚应该还在去丘荫的路上。

丘荫怎么这么远。

终晚说是7个小时,可我后面去认真查过了要7个小时50多分钟。这都不用四舍五入了,就算是早上七点出发,最快要到3点左右才能抵达市区。

而且还要算在服务区休息的时间,少说也还要再加一个小时。

以前从老家坐车去景疆,三个多小时,我都害怕路上出事。所以是能坐火车坚决不坐客车,她还只有一个人,开这么远……本来以为一觉起来时间会差不多到了,结果……我看着手机备忘录里的电话,心情在梦的作用下越发烦躁,翻了个身侧躺着没想到落在耳边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昨天,终晚说得不对,这个睡垫干枕着不舒服,还需要一个单独的枕头才对。

我是不是应该再劝一下的。

不对……我又胡思乱想什么。

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思绪越发发散的头,我捂着后脖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拉开帐帘,抓了抓自己睡塌了的头发。

还是去吹吹风让自己再清醒一下吧,我这样想着掀开毯子钻了出去。但期盼的清风没抚到脸上,反倒是炙烤的油烟香味不客气地擅入了我的胃里。

有人在烤东西,是旁边也来了旅客么。

我们这次露营并不是在城里的某个公园附近,而是在郊外的一个湖边。得益于近年来大力推行发展乡村多元经济,郊外的旅游业也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们来的这个小镇就选择依托天然的小湖发展以休闲露营为主题的城镇旅游。

不仅有统一管理的民宿,还有专门提供露营装备的商家。

为了省心,也为了能少绕一圈,我和邱锦溪选的木屋就在湖边,房间也是木屋里唯一可以从木制阳台平面下地,径直走百米就能到湖边的主卧。

店家和我们说,今天套房里就住了我们两个。

不过周围以这个圆周为弧形,分布着一排外观一模一样的建筑,想来也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因为是昨晚深夜才决定走这么远的,所以早上去集市备完食材已经有点晚了。中午我们在镇上的小馆子随意吃了些,快到一点才租借好了天幕、桌椅和炊具在这专用的棕色露营平面上搭起了我们的营地。

我心怀好奇,用手挡了斜顶洒下的阳,忘记了平面和草地连接处的小坎,差点崴脚。微虚着眼转过头,我以为的别的旅客——邱锦溪站在我们早先借来的卡磁炉前格外熟练地翻动着滋油的肉串,左手还拿着个毛刷时不时沾油刷刷。

有模有样的。

“怎么这就烤上了”我浅浅活动下脚踝走到她身边用放在椅子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而后到她左手身侧蹲下,翻看我们装食材的塑料箱,最后从食品塑料袋里拿出个茄子。

“饿了。”

邱锦溪肩一松,见我过来开始解自己的围裙,然后笑着递给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她的小摊”,把茄子放在了一边,偏头看着铁盘下幽蓝色火焰,继续掌着火候。

肉还在渗血,看来没烤多久。不过闻着已然很香了。

“只烤肉,要弄点素菜吗?要吃烤茄子的话,需要去洗一下哦”我一面刷油一面翻看烧烤料询问道。

“一会儿再说。”

她摇了摇头,开始拿出手机在升烟的烤架比划,又走去了湖边。我先前料想得确实没错,下午这会儿除开零星的帐篷,湖旁边还散坐了好几个钓鱼的人。邱锦溪拿着手机迎着湖面身子或直或侧弯着,像是在寻个什么角度,我低头专心烤串没再看她。

可能隔了五六分钟,我拆开装辣椒粉的玻璃罐外面塑料包装时,听见邱锦溪在远处喊我抬头。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她站在天幕外面的草地上举着手机朝向我。

“林岸,把脸抬起来,右手比个耶”她大声地说道,另一只没拿手机的左手还举起来做着剪刀手的姿势给我做示范。

“不要,头发乱”我用手背不自然抹了抹额头,朝她喊着,摆手让她一边去玩。

“来一个嘛。二木老师来一个嘛,我保证不外发!”

还二木老师,这才几天就跟宋晗学坏了,之前那么多年都是直接叫的我名字。

“二木老师,拜托了……就一下。”

“就一下。

邱锦溪声音越来越大,我瞥了眼周围,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自己选的朋友挖的坑,也只能自己跳下去了。

“你说的啊”既然只要一张的话……我勉强抬起头将背打直了些,调整站姿,有些不情不愿地比了个耶。

“我说的,就一张”她弯下腰虚扎了个马步。

说起来,这个情景好像有点熟悉。

对哦,去年和终晚出游,对方拍照也是比的耶。

只是拍照的人是我。

“好了吗?”

不敢活动头部的我,只能用左手手指扶着竹签,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斜瞅着下面的火候。

“等等。”

“一张怎么这么久。”

“找角度嘛……好了。”

在我逐渐消失的耐心中,邱锦溪终于许可了。我看着她低头玩着手机走过来,不像走在草地上,倒像是在什么吊桥上,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近了,她笑眯眯地展示她的成果,我就着她拿手机的手看了眼照片,还好,不算太难看,就是没把周围场景拍进去太多,我站在被照成雨棚的天幕下,穿着围裙站在长桌后,越发像在小吃街支摊卖串的——还是生意不好,强颜欢笑的那种。

“发我一份。”

话音刚落下,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接连不断地振动开来。

速度还挺快。我心下赞叹道。

我手上有油,不好掏手机。只能就着围裙上先勉强擦擦。好不容易把指尖上的油渍勉强擦干净,滑开手机,结果一点开消息进入眼帘的就是我的照片。

在群里,四人的小群里。还被人做成了表情包——下面配着“卖串啦,十元三串,不好吃不要钱。”

虽然做图的人是宋晗,但距离在那里摆着,去对话里@完“吃饭的小小宋”后,我关掉火找起罪魁祸首算账。

邱锦溪显然遇见了我的反应,可她也不跑,站在原地哈哈哈地大笑地等我。我瞧着她最后笑得整个人弯下腰,跪坐在草地上。

有这么好笑吗?

我瞬间没了脾气,走到她身边,俯身低头想要把她拉起来。

邱锦溪没搭我的手,她手摸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自己哆哆嗦嗦站了起来,我无意乜见她夹杂在黝黑发丝里的几丝白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也想和她一起哈哈大笑。

小食一餐,我们搬着凳子到湖边吹了会儿风。

我捡了几块稍微平滑的鹅卵石,打起了水漂。但我技术不好,石头与水面往往接触两三下就沉了底。相比较起来,邱锦溪比我更谙此道。她只是坐在椅子上都能抛出弧线漂亮的石子。

于是我好奇地问她怎么弄的,她说小时候玩过,不过石头没这个好,抛得也没这个远。

我试着照她说的,又试了几次。果真比之前要好一些。

“放假真……好啊”话还没说完,她打了个喷嚏,还抽吸了两下。

“那是”我说着把手中最后一个石子用力抛出,“尤其还是带薪的。”

“好远,这个。”

石子如水黾起跳般在湖面溅起层层涟漪,两秒后才发出扑通的一声。

“还可以”我笑着拍了拍手上灰,扭过头提醒她道,“风有些大了,你要不回去加身衣?”

“行。正好我去房里倒点开水。你要么?”

“我保温杯在蛋卷桌上。”

“好。”

邱锦溪从椅子上起身往我们租的木屋走去。我也蓦然也觉得身上有点发凉,揉搓着手把冲锋衣拉链拉上,倚坐在椅子里刷着微信。

左栗姐和言澜姐似乎是去爬山了,两个人背着小容量的登山包,拿着水壶。就是作为九张照片里唯一一张露脸的照片,不仅左栗姐只入镜了半张脸,而且好不容易出场的言澜姐也只有米粒大在看山下的背影,比远处的垃圾桶看着都还要袖珍。

这自拍拍得……不能说是一言难尽,只能说是非常神奇。

简鹿这会儿得空摸到了手机,在群里发了她们一家人去乡下的照片,她手里握着个橘子,看起来是摘橘子去了。

我回了个“nice”的表情包,看了眼照片上蹦出的消息时间,悄然已过三点半。

“给谁打电话呢,阿鹿?”披了件羊毛衫的邱锦溪将银灰色的保温杯塞进我递出的手里,跷着二郎腿坐在我旁的户外椅上。

显然她也看见了群里的消息。

我做了嘘声的手势和终晚继续说话,待又两句对话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在扶手用来装杯子的网兜里,按开杯盖饮了口水回答道,“不是,是终晚。”

“终医生?”

“嗯。”

“差点忘了,你怎么没约终医生一起出来玩?”邱锦溪放下右腿正坐前倾地好奇问道,“我还想着说找机会谢谢她,她在上班吗?”

“没有,她去丘荫旅游了。”

“一个人?”

我思索地点了点头,但其实也不确定终晚到那边有没有和朋友一起约着。

不过我觉得以终晚的性格,一个人旅行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这么酷”邱锦溪有些吃惊,“我还以为终医生她……”

“挺柔弱文静的?”我仰头看着白云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她只像表面这样,也就不会凌晨开车出来了……”

“你还挺了解她。不过林岸,你胆子比我想象得更大诶。”

“是吗?”我有些不解地看着邱锦溪,她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托着脸颊看着湖面道,“没想到你是生活中会主动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格。”

“邻居也还好吧。”

“还好?以前不知道谁面对邻居天天把垃圾放自己门口,都不敢上门理论,被迫熬了三个月,等到对面租客搬家后才解决。”

“他那不是放在门轴那边,也就晚上才放,白天还是拿走了的。”

“那深更半夜弹吉他唱歌呢?”

“我卧室关上门其实听不太到……”

邱锦溪手里摇着根牛筋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突然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悬心感。

“你别笑”我有些结巴,“笑得我有点毛骨悚然。”

“而且我和终医生也不是做邻居认识的。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邱锦溪捏着草的茎秆编手工的动作一停,好奇地问。

我便把我们去年怎么遇见,怎么发现两人是邻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所以你刚刚打电话是因为做梦,梦见别人开车出事,放不下心才打的?”

“嗯”我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做得确实不怎么妥帖,人都是念人的好,哪有人一直想着人可能会出事的。

“林岸,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还是我说对了。”

“什么事啊?”

“我和你打个赌吧,林岸。”

“嗯?”

“我赌你下半年或者明年内一定会喜欢上一个人。”

“啊,谁。终晚啊?你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说过我和她是朋友,跟你们一样的好朋友。”

“好朋友……那我问你,你以前做噩梦有梦见过我、宋晗或者阿鹿吗?”

“有。”

这可太多次了,毕竟一旦做梦场景在中学时代,大概率都是噩梦,因为剧情不是在补永远补不完的作业,就是在考头脑一片空白的考试。

不过这有什么干系,人总不可能一直做美梦。

“那如果你梦到出事的是我们,你会给我们马上打电话吗?”

“什么意思?”

我微眯了眯眼,语气带了些后知后觉的不善。

“别生气。我只是想说,你很在乎她而已。估计连你自己也没发现,你说起她的时候,眉眼一直在笑呢。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你无意和我聊起你那个叫夏洱的同学。”

“是吗……”

“我只是觉得,尽早认清,会对你好一点。毕竟你这个人很感性。”

“感性?”

“对,出乎意料的感性。”

邱锦溪起身走到我身边碰了碰我的肩,示意我张开手。

她将她一直在编织的东西轻轻放进我手心里。我低头,是一枚曲线优美,紧密匀称的草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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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