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有意的,夏洱……我……”
“那你就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不要在别人身上动手动脚。”
“是。”
我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目视夏洱走进瞬息出现的浓雾里失去踪迹,然后闷头往向早先一直挣脱树林深处疾走去。
走着走着,我不知怎么地跑了起来。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幕幕交织变化,呼呼的风声,聒噪的蝉声,质问的人声……我还是我,却好像哪里都容不下我。
“你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头晕吗?”
“嗯?”
刺眼的光亮直射进逐渐聚焦的瞳孔,炫白的光景让我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渐渐地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清晰。
一张面带忧虑的脸挡住了我眼前的大部分空间。
我不是在树林里吗?终晚,她怎么也在这里。
“终晚……终晚?”
迟疑到坚定,我紧紧盯着玻璃背后终晚含笑的眼睛。却只见她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搭上我的额头,要试我的体温。我屏息凝气由着她微凉的手指放上来,不敢活动。
“没发烧。你就是睡迷糊了。”
终晚像是项目结项一样松了口气,我也被她的笑意舒缓了呼吸。
“睡迷糊了?”我反问道。
“嗯,刚刚你突然呓语,吓了我一跳。”
也是我这时才发现,四周没有一根树木,我也不是躺在一大片腐烂干枯树叶上。
“我这是,我们这是?”她扶着我勉强坐起来,还在我后背又垫了一个枕头,我缓缓靠着床头板四周,熟悉又陌生,沙哑地挤出疑问,“在哪儿?”
“我家。”
“哦,你家”我混沌的脑袋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支撑的脖颈又安心地仰了下去。
“诶?!你家?”
猛然反应过来的我,勉力撑起头震惊地望向端水来的终晚,仓皇地抓了抓盖在身上的被子,不敢置信地打量四周。虽然上次来的时候,我拘谨地没好意思参观这个卧室,但终晚的卧室布置本身就很简单,尤其是和她还贴心布置了一张半躺椅的客厅比起来,只有一个不算大的衣柜,一张1.5米宽的床,床边一个樱桃木的床头柜,就是不怎么在意,也不自觉就窥见全貌了。
难怪我说这屋子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可是我怎么又在终晚家了。我记得昨晚我和锦溪在一个叫红与黑的酒吧喝酒到半夜,然后接到了终晚的电话说她要开车来酒吧接我,最后我什么来了半个小时……对,闹钟,我不是设闹钟来了吗?
没响?
好家伙,竟然是没设上。
我看着时钟里那个没被我划开的深色按钮,深感离谱和无语。
“嗯,你怎么都叫不醒。我和你朋友合计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温水喝一点?”
听着终晚温润的声音,我一团浆糊的脑袋更加雾蒙蒙了。
忘带钥匙,醉酒……以后人可怎么看我,天晓得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结果今年是接二连三,今年莫不是我的水逆年。
“谢谢。”我人还有些恍惚,手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住了瓷杯。我尴尬地捧着温热的杯身搭在腹部上,没喝。有些欲哭无泪。
“那个……林岸你朋友我本来是想邀请她在我这边睡的,但她说不好意思,我试着把她安排到你家去了,可以吗?”
“可以的。锦溪她……”
我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砰砰的声音,终晚道估计是我朋友在敲门,昨晚她邀请说早上一起来吃早餐,这个点也差不多合适了。
看着她离开卧室去开门,我稍微自在了点。就是客人怎么随意成了这屋子的主人,我懊恼地捂着头。
以后,以后,还是滴酒不沾得好。
要不说能喝的人是真有几分异于常人的本事,我这边身体还有点发软,喝得比我还多的邱锦溪已经活蹦乱跳、神采奕奕的了。若不是她外套上还有因酒洒留下的点点污渍,谁又能想到对方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终晚,这是我朋友邱锦溪。锦溪,这是终晚”我出声介绍道。
“知道,知道。昨晚你睡着了,要不是终老师帮忙我们两个酒鬼都只有被人扔大街上的命。”
也是,终晚不还说她安排锦溪去我家睡的,她们肯定早搭话互相认识过了。
但怎么感觉这话从邱锦溪嘴里说出来有点欠揍,搞得好像先醉的是我,要不是终晚站在这里,我是一定要“狠狠”和对方掰扯掰扯的,我有些郁闷。
安静的气氛和站在房间里的人数格格不入。最后打破僵局的是终晚,她好心地将自己的房间留给了我们,说自己去厨房看粥熬得怎么样。
我羞愧难当地道谢。
终晚出去后,这会儿只有邱锦溪在,我强装地镇静外壳一下龟裂,人是再也忍俊不住地叹气,望着水杯里的倒影想全是在洗漱间就好了,就能将这杯水倒在头上清醒清醒。
“欸。”
正在我沮丧时,邱锦溪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声音忽然高昂似云雀继而却又像是做贼一样偷摸。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斜乜着一个劲朝我挤眉弄眼的邱锦溪,我怀疑我之前的感觉是错的,她不是清醒而是喝了假酒。但我乱蓬蓬的头发遮挡着脸,这点小的神色变化没落进邱锦溪的眼里。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还不停地往我身边凑。
我狐疑地盯着她,也生怕她碰到了我的手臂把水弄洒了,于是让她往边上坐坐,想把水杯安安稳稳放床头柜上。
“你对象人还挺好……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谁都没说吧……”
就差一点,就放上去了。
邱锦溪的话一句比一句骇人,我吓得手没稳住,让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在外面。
我顾不上解释,忙不迭就要脱衣服擦水。
但我紧接着就被邱锦溪按住了,我才察觉我因为昨晚已经脱了毛衣的缘故,这会儿身上只穿了单衣,再脱就□□了。
“纸。”
邱锦溪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拆开递了两张给我,我擦着水摇头沉声道,“你别乱说。我们就是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哪个普通朋友会凌晨开车来接你回家啊?”她不以为然地继续道,“昨晚我醒来可吓了一跳,还想着你是不是要被人拐走了。结果对方居然说她有你家的钥匙,我要是不放心可以跟上来……你都没给我一把家里的钥匙。”
“这是个意外,我后面再给你解释。你起来一下,我准备下床了。”
“哦哦哦”邱锦溪起身让我掀开被子。
头还有点晕,太阳穴处有些紧,脚踩在地上一深一浅,我扶着衣柜咳了两声弯腰穿上鞋子,套上毛衣耸了耸肩,又取下外套穿上,抓了抓头发,好不容易才打理好自己。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女生,要是现在不想和宋晗她们说,我不会暴露你秘密的。”
“真不是。”
“对了,还好你有先见之明先压了钱在收银台,不然我要是赶上对方争着要付钱,我……”
今早意外出现在这里,让我的情绪本就不大稳定,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免得越解释越乱。于是一把手拽住自言自语往外的邱锦溪的左手手腕,脸上强晕出一丝薄怒,言语也局促了起来,“锦溪!”
她有些晃神,我偏过头控制语气缓和了下来,重复说了一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以前帮过她,她也帮过我,仅此而已。请不要再说了。”
态度摆出来,点到为止。吃饭时邱锦溪果然没有再说过这件事,我松了口气。饭后,我和邱锦溪请愿在厨房洗碗打扫灶台,终晚便到客厅的躺椅上看书。
待我擦着手出来的时候,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洒在她恬静专注的脸上,景致好像一幅油画,叫人不忍心去打扰。
“终晚……除了床褥都收拾好了,抱歉昨晚给你添麻烦了。一会儿我回来去把床……”
这会儿抬手在衣服上都能闻着一股酒味,不必细想都知道和衣而睡的我把终晚的被子霍霍成什么样了。
“没有”终晚放下书坐起身,不介意地说,“被套什么的我也正好要换了。你不用管。先送你朋友回去。”
“好,好的。锦溪,走了。”
邱锦溪还在挂围裙,我拎着包推攘着人火速离开,留着她出了门都还在招手说,“谢谢终老师招待。”
“走那么急我话都还没说完。”
“别人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我们昨天打扰了一晚。吃完早点还不走?”
“哦。”
翻找出钥匙开门,我拉着邱锦溪进屋,走进厨房找了个干净的无纺布口袋。
她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我扯开口袋放在地上说,“过年的时候我从垣乡拿了些腊肉香肠回来。你看看要不要拿些回去吃。我本来昨天也想给你带点过去,又想着你以前说不太喜欢,就……”
话还没有说完,我被迎面抱了个满怀,佝偻着拿东西的身子抓住冷冻层的门才站稳。
“怎了这是”我回抱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
“谢谢……”
听着她有些哽咽的声音,我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我是最害怕人哭的。
“怎么哭了?你看看还有酱排骨啥的,想吃什么拿什么……不客气。”
“那每个拿十袋!”她松开环抱我的手道。
“你再狮子大开口吧,十袋,我总共都没三十袋!”我装样子地嗔怪。
“你说得不用客气嘛”邱锦溪抹着眼角笑道,“给我随便拿两袋就好。好久没尝了,虽然以后都不打算回去了。但总归还是想它的。”
“给你都装点。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回去都给你弄些。”
“嗯……”
她提着东西让我休息不必送,我还是陪着她一起下了楼。
“家里那个事无论什么结果,记得都和我说一声。”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酒吧了。你酒量不错,就是没什么把握……万一醉了不安全。”
“嗯。”
“回去慢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二木老师。”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你也是。”
“嗯。”
回到家认真洗了个澡又将积灰了好一阵子的被子、沙发套什么的全数换了一遍,扔进洗衣机里清洗,坐在窗户大打开透气的卧室书桌前,一手吹着头,一手翻找起信纸来。
时间过去了四分之一,今年第一篇还迟迟没有落笔。
一方面,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1」一方面,安安稳稳近义词是不起波澜,我喜欢不起波澜的平静,也就只剩下了一日复一日地重复。
又忙又重复,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落笔的理由。如今闲下来,审视自己,回想着几个月发生的事,能清楚记起来的屈指可数。但我也不觉得可惜,一张有限的磁盘,只需留下记忆最深刻的数据。
一切摆放整齐,我摸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把玩,进而将身体丢进座椅里,仰头静静地盯着面前墙上挂着的终晚亲自画的博物画。
鲸鱼还是那条鲸鱼,这会儿却好像要从画框里跃出来。
我想我自己是有些乏了,关上台灯合上了眼,将头枕在靠背上,只是预料之中的闲适并没有随着窗外的风如约而至,新年、聚餐、吃饭……一幕幕宛如幻灯片在眼前闪现,直到放映到了今早做的那个梦。
于是我重新睁开眼,放下烟坐直了身子开始提笔。
其实我早该觉察出那是梦的。毕竟大学自毕业后我再没回去过,而夏洱她亦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其实现实里的夏洱并没有梦里那样咄咄逼人,她只是礼貌地拒绝了我。双方都有礼有节,仅仅是互相少了一位朋友,多了一个路人。
这再正常不过。
实话说,我也不懂看了那么多分析,又了解了那么多知识的自己为什么还会困在那片抬头即见绿意,脚下却布满腐烂枯叶的树林里,可能是我就只适合待在那样的环境。
邱锦溪开玩笑说的话,是无稽之谈。但我生气,很难不说是因为怕重蹈覆辙——不是失败的覆辙,而是失去的覆辙。
我害怕离别,更害怕什么事经由我促成的离别。
夏洱是一个好人,终晚更是。将心比心,我至少我从未做到大晚上凭一句话就为朋友出门而去,更别提我一次次地蹭人副驾驶位置……
终晚那天说的话,我还记得,我由衷地庆幸,能得到那样的对待。所以我不想也不愿因此再给她带去困扰。
况且我这样的人,本就没有爱与被爱的资格。
忘了给钢笔充足墨水,字写到最后两排怎么都划不上印迹,我将一直握在左手里的烟叼在嘴上,从斜前方的架子上取下墨水瓶。
这瓶墨水3.5元,两瓶矿泉水的价格,我花了三年感觉才用了不到八分之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用尽。如使人与人的相处能像这墨水一样就好了……可惜钢笔易折。
这封信最后以一种罕见的长度完成,我找了个牛皮信封装了起来,用胶水把口封上,在面上写了日期。
这是一个特别普通的日子。
只是在后来的后来,却成了我的另一个执念。我无数次想打开这个信封,却又无数次地只敢碰在手心里蹉跎。我开始反复地想起邱锦溪的玩笑,恨不得时间从那一刻再度出发。
「1」原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出自司马迁的《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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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