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刚进入八月份,就已经下了第一场雪。气温低到必须多裹几件大衣才敢出门活动的程度。
洛蒙卡卡南区的围墙边,野生的不知名小花还在顽强的抗争风雪,花的香气混着风飘来,和不远处食堂里的麦粥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气息。
艾泽塔蒙蹲在矮墙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云。
沃塞图斯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跟他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来?”
“等我辨认完那朵云像什么。”
“你已经辨认半个小时了。”
“因为它一直在变。”
“…”
沃塞图斯无语了一会儿,然后说:“克莱尔让我告诉你,你再不去食堂,他就不给你留炖菜了!”
艾泽塔蒙从墙上跳了下来。
那天南区的炖菜是土豆萝卜和羊肉,放了香料,咸得有些过分。三个人挤在食堂角落的长桌旁,艾泽塔蒙偷偷的把自己盘里的萝卜拨到克莱尔碗里。
“过两天我要去考外勤资格。”克莱尔忽然说。
艾泽塔蒙抬起眼睛,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偷偷搬运萝卜。
“这么早?”艾泽塔蒙问。
“不算早了。”克莱尔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摸了把胸口的胸针:“十一月我就满十六了。考过之后可以去城邦外围执勤,薪酬比内勤高,还能…”
“还能申请单独外出许可。”沃塞图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克莱尔没有否认。
艾泽塔蒙终于把令人讨厌的萝卜转移完了,然后叉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我明年也考。”他说。
沃塞图斯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艾泽塔蒙并没有在意当天的“不对劲”。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几个瞬间,试图从回忆中抠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能是沃塞图斯那天的话比平时少,可能是沃塞图斯没有吃完盘子里的面包,可能是沃塞图斯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但他什么都没发现。
人总是这样,在事后才学会辨认征兆
……
睁开眼,是一片虚无。 闭上双眼,又是一片死寂。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但这聪明的脑子并不足以令他消化他所知晓的传闻。
似是忍受不了死寂的煎熬,于是他再次睁开双眼,抬头看向黑沉的天花板。大脑在不停运转,心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渐渐的有了令人振聋发聩的架势。
“我是…对了,我是艾泽塔蒙…。”
“然后呢…”他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禁闭室…我在禁闭室。这,是第几天了?”
没有人能回答少年的疑问。他看着面前墙壁上的文字,似乎是自己的笔迹,但研究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长久的断食使大脑一片混沌。只有跳动的心脏提醒着他还并未成为一具尸体。
渐渐的,他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舔了舔因几日滴水未进而干裂的嘴唇。似乎是想哭泣,但最终并未有眼泪流出,只能发出如同丧家之犬般,低低的呜咽。而后再一次,宛如昏睡一般的闭上了双眼。
他做了很长的梦,梦中有两个人在不远处朝他挥手。那便是他的两位兄弟,沃塞图斯与克莱尔。他梦到他们三人从五岁的相识,再到后来的相知,期间已经过十年有余。然后,艾泽塔蒙梦到了那天发生的事。
洛蒙卡卡,虽说是有着官方性质的孤儿收容所,地方说偏也不算偏,但极端天气多。尤其是现在,很冷。令人不得不收敛起四肢。
空气静谧、粘稠,一切都裹挟在了风中。一墙之隔的房内,火炭很足,亮着一片灯光,靠墙摆着数排顶天的书柜。虽显得有些压抑,但似能将一切不美妙的事物分隔开来。少年坐在屋内,手上虽拿着本翻开的册子,眼睛却不受控的往外望,内心情绪翻涌。忽的,有人猛地撞开门。来人也是个少年,裹着霜雪,提着油灯。却不是他等的人。
那人与少年不甚相熟,抬头看到他之后却愣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门框,慢慢的向后退去。迟疑了半天才喃喃道:“你…你在这?你…不知道吗?”
少年满腹疑问,刚想张嘴说话,却见那人身后又来了位穿着黑衣的高大女人。
被孩子们称呼为格罗斯女士的女人只是淡淡的瞟了两位少年一下,随后便移开眼,目光直挺挺的望向前方
"艾泽塔蒙,30分钟后到南区分政地。应该不需要我带路吧。"
女人说完后转身便走。虽是疑问句,但并没有留给艾泽塔蒙回答的时间。
只见两位少年中,名为艾泽塔蒙的那人猛然起身,也顾不得手上的册子滑落在地,抓起手边的披风便追了出去。
然而,门外除了一地风雪外并未有其他任何东西,连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都没有留给他。无奈,艾泽塔蒙只得整了整衣服,又捋了捋因为过于匆忙而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后,前往那位黑衣女人交代的目的地。
然后便是审讯。虽然对方并不是很愿意告知,但艾泽塔蒙依然从审讯员的口中得知出了一个令他怎么也无法接受的“真相”。
艾泽塔蒙记得那时的一切,尽管他并不愿意回忆。
那天的审讯来的很突然,问题来来去去就那几个。
克莱尔和沃塞图斯有没有和城外的人接触过,克莱尔和沃塞图斯有没有发生争执,克莱尔和沃塞图斯有没有…
没有,艾泽塔蒙只这么回答。并不是故意拒审。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于他的脑子到现在都没转过弯来,完全没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审讯员知道再这么问下去,也挖不出什么东西,于是他叹了口气,合上了本子。
“艾泽塔蒙,15岁,男,是你吧”
“对”
你和克莱尔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沃塞图斯?”
“没有。”
审讯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艾泽塔蒙的后颈突然凉了一下。
“你不知道沃塞图斯已经死了?”
艾泽塔蒙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出来。
审讯员重新把手中的本子打开,翻到某一页后,转过来,推到艾泽塔蒙面前。
“城外的尸体。身旁有克莱尔的物件。结合他们二人的失踪,你有什么想说的?”
“…”
“克莱尔与沃塞图斯起了争端,失手杀死了沃塞图斯后畏罪潜逃。”审讯员说出了结论
“怎么可能!”艾泽塔蒙第一次如此情绪失控的吼叫“带我去看看尸体!只要我看到了尸体,我就能知道…”换来的却只有审讯员无奈的叹息与守卫的压制。再之后,他就被关到了禁闭室。
时间回到现在。
在艾泽塔蒙被关起来的第四天,门突然开了。
外面的光刺进来,照着他睁不开眼。格罗斯女士等到艾泽塔蒙重新适应光线之后开了口:“你不是想看看尸体吗?讨论组在结案后觉得看了之后应该能让你老实点。”
“结案?怎么能这么草率的结案?!”艾泽塔蒙猛地站起,却因为虚弱,眼前一黑,又一次跌落在地上。
格罗斯女士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艾泽塔蒙…你的潜力洛蒙卡卡很看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一份怎么样的殊荣。如果你真的想去确认那具尸体,我劝你闭上嘴,乖乖跟我来。”语罢,女人招呼守卫将他扶起,而后转身离去。
艾泽塔蒙知道他再怎么质问也是无用功,于是他咽下了愤怒,跟随格罗斯女士来到了目的地。
停尸间的味道和洛蒙卡卡别处都不一样。是冷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药或防腐剂的气味。艾泽塔蒙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被白布盖着的尸体,而是将视线望向了某一处。在看到那物品的一瞬间,艾泽塔蒙握紧的拳头开始发抖。
那是一枚胸针,克莱尔随身携带的胸针。也是他和沃塞图斯送给克莱尔的生日礼物。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停顿过后艾泽塔蒙像是将体内仅剩的力量全都爆发了出来,冲到那具尸体旁边。猛地掀开白布。
……
无法辨认。那具尸体的脸不熟悉,也不陌生,因为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那上面没有五官,甚至没有任何纹路,像是把脸的表层切掉之后又拿其他什么动物的皮重新缝上了。尸体的毛发全部没了,双掌与双脚被切掉。但很奇怪,凶手并没有将尸体穿着的服装销毁,那确实是沃塞图斯最常穿的那套衣服。并且身形与沃塞图斯并无二致。
但是太巧了,艾泽塔蒙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衣服是沃塞图斯最常穿的那套。身形和沃塞图斯几乎一样。脸被毁到无法辨认。巧到像是故意不让人认出这不是沃塞图斯。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只是想杀一个人,为什么要毁掉脸、切掉手脚、剃光毛发,却留下衣服,留下胸针?
像是精心布置的布置现场。
不过好在是确认了,艾泽塔蒙还是松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沃塞图斯的尸体,他没有看到沃塞图斯胸口那颗标志性的痣。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并没有其他人能证明那颗痣真的存在。但艾泽塔蒙还是确定,事情并不是官方通报的那样。
该怎么样演完这场戏呢?他想,已经结案了,就算自己说出推断,又有谁会理睬。既然已经确认尸体不是沃塞图斯,这就代表着还有更多的可能性,往好的地方发展的可能性。
而现在,艾泽塔蒙也有了目标。想要完成这个目标,必须得让自己看上去接受了事实,再也不打算反抗。
我要离开,艾泽塔蒙在心里这么说。我要去找到他…或是他们。我必须要离开洛蒙卡卡。
格罗斯女士还在后面盯着他,艾泽塔蒙不敢表露出其他情绪。干脆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流下眼泪。
他把白布重新盖回去。盖得很慢。低着头。从格罗斯女士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少年在告别他的兄弟。实际上,他在用这几秒钟整理表情。
他的手还在抖,因为饥饿。
他转过身,不看格罗斯女士。声音很低的告诉对方自己确认完毕,配合着流下的眼泪。他要让格罗斯女士自己得出自己认了的结论
……
……
在那天之后,好像一切都还如同往常一般。只不过艾泽塔蒙的身边始终少了两个身影。
只是,再怎么样,艾泽塔蒙也不过是个15岁的少年。虽然坚信挚友并未身亡,但这件事依旧给了他极大的打击,过着的生活算得上浑浑噩噩。不过也正是这份混沌的感觉,让洛蒙卡卡放下了戒心。
直到半年后,艾泽塔蒙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