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予连忙爬起来带路。
苏谨跟在尚予后面,保持着大约两米距离。
她们走到12号车厢储物间,推开门,面前的衣柜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套藏青色的备用列车员制服。
尚予拿起一套,比划了一下。
长度差不多,肩宽也合适,她立刻把衣服递到苏谨面前:
“可以穿!”
“这个很合适!”
苏谨看着那件西装制服,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尚予的眼睛亮了。
苏谨把衣服展开,藏青色的制服,样式和列车员npc穿的一模一样,但衣服表面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脂。
苏谨的手指捏住衣领,轻轻摩挲了一下。
布料是。
“活的”。
她能感觉到纤维在指尖微微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爬行。
尚予走过来,伸手要接衣服:
“我帮你套上?”
“不用。”
苏谨转身背对着尚予,开始脱自己的血衣,还沾了点旁边水龙头里的水简单擦拭了一下。
尚予也立刻转过身去,举起金属杆“放哨”。
当苏谨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调整了一下腰带,开口:
“好了。”
尚予立刻转过身。
她看着苏谨,眼睛微微睁大。
列车员的衣服穿在苏谨身上,意外地合身。
白色打底衬衫搭配上藏青色西装外套和同色西裤,脚底还配了双黑色皮鞋,领口位置一枚银色路徽肩章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来。
反光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左胸正上方别着一枚工号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更像是是某种“身份认证”。
让苏谨看起来。
像一个真正的列车员。
只是那干瘪的身体暂时还撑不起衣服,反而给这身多了几分诡异的违和感。
“很合适!”
“你看,我就说这个尺寸……”
声音戛然而止。
苏谨突然望向尚予,抬起手,把衬衫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
“你碰过领口。”
尚予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确实碰过,在刚才递衣服的时候。
“我碰了一下,你有洁癖……”
她突然觉得脖子有点痒,抬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碰到了一块略带涩感的……
布料?
一小块藏青色的布料,正从她尚予皮肤里“生长”。
刚才碰过领口时沾到的那一点点**纤维。
发芽了。
尚予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可以操控诡异?”
苏谨只是把那件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柜子里。
尚予脖子上的那块布料,还在慢慢扩大。
从脖子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脸颊。
她的皮肤开始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尚予伸手去抓苏谨的胳膊:
“不——不——”
“我错了!您帮我!”
苏谨侧身避开。
“这个弄不掉。”
“它已经和你长在一起了。”
尚予疯狂地用手去抠脖子上的那块布料,但越抠,它长得越快,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再到额头。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块布料正在覆盖她的眼睛。
“求您……”
“我知道真的错了!”
苏谨笑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不该拿您当试验?”
“不。”
“你错在……”
苏谨顿了顿,低头看着尚予的眼睛。
“让我知道了,你在拿我当试验。”
尚予愣住了。
苏谨从柜子里取出那件西装外套,抖了抖,又重新穿了上去。
穿上的瞬间。
尚予脖子上的那块布料,突然停住了,随后慢慢缩回指甲盖大小的样子,像是被“召回”了一样。
尚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块布料还在,牢牢地嵌在她的皮肤里,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苏谨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口。
“下次再试探我,”苏谨的话不轻不重地砸在尚予的心口上,“它就不只长这么一点了。”
尚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苏谨转身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脖子上那块藏青色的“胎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踉跄的起身跟在苏谨身后。
鸣笛声撕裂外面灰蒙蒙的雾,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嘹亮。
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指甲刮过金属,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
尚予下意识地往苏谨身边靠了靠:、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苏谨回答的坦然:
“睡觉。”
“忙了一天,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但在这个副本世界中,这句话显得尤为突兀。
尚予停顿了一秒。
怪她悟性太差。
她没有悟到,像对方这样,创死别人的一天,居然也能叫作“忙了一天”。
尚予今天亲眼所见的,踢一个玩家进车厢肚子;在外面吃……别人吃饭,她是细品诡异;最后又想抢自己的衣服。
……这倒是挺忙的哈。
尚予满脸无语又不合时宜地露出好讨好的笑容。
“您辛苦了,您先睡着。”
“有事吩咐小的,小的一定为您鞍前马后。”
苏谨侧头看了尚予一眼。
对面人的表情很认真,尚予的确不是开玩笑,但真心为苏谨也是真的没有。
苏谨也没管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眼睛闭上,感知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调出尚予的车厢编号,抬起手,指了指车厢门上方的编号牌。
“回你自己车厢睡去。”
“啊?”
“5号。”苏谨语气平静,“你的车厢。”
尚予打了个寒颤。
玩家虚拟终端是不会显示初始座位的,这些都是需要自己记的,而尚予并没有跟苏谨说过自己的车厢编号。
车厢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一种黏腻、湿冷的感觉,像是毒蛇一般攀上她的耳旁,连带着鼻腔里也充满了挥之不去的腐肉气味。
尚予觉得:
她在被注视着。
尚予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胎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有没有觉得……”
苏谨睁开眼鼓励似的看着尚予:
“觉得什么?”
车厢里的灯在这一刻暗了下去。
黑暗里,尚予只能看到苏谨的眼睛。
反着光。
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尚予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谨看着尚予几秒:
“回你车厢睡觉去。”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了。”
尚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说自己很怕让这个家伙跟自己一起吗?
怎么可能?
“好……好的。”
尚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5号车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谨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
尚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5号车厢。
苏谨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搭到身上,腿伸直,头往后一仰。
真睡着了。
还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侧头,朝向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雾,翻滚、咆哮着,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
毕竟是F级副本,车厢里还有很多新人。
第一天的新人玩家是根本睡不着的,他们能想到要保持精神来应对第二天。
但想到和做到,是不一样的。
飘过来的酸腐味和刺鼻气味让他们紧皱眉头,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好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跳起来。
所有玩家都明白。
进入副本之后的生与死早已是每个人悬在头梁上的一把刀。
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刻入基因的。
面对死亡时的焦虑也不全源于对死亡本身的恐惧,更与副本所致的生理疼痛、尊严受损等密切相关。
但即便是死到临头。
他们也不愿意轻易接受这个事实,他们会争、会抢,会将其他人推出去,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是希望的稻草,哪怕那根稻草的另一头,拴着的是更深的绝望。
没人可以做到真正无视死亡。
所以这趟列车上,几乎所有人都睡不着。
他们都怕睁开眼。
下一个可能轮到自己。
……
凌晨0点03分。
苏谨动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绝大部分玩家已经熬不住睡过去了。
只有零星几个硬挺着,他们的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眶通红,完全是靠着一股执念在支撑,连眨眼都显得无比艰难。
苏谨沿着车厢缓步向前,指节匀速叩击着两侧车窗。
从6号到5号。
她的每一次敲击都跟精确计算过一样,狠狠敲击在每一个听见声音的玩家心上,沉闷的“笃笃”声在死寂的车厢里荡开。
乘客们被惊动。
有人猛地睁开眼,眼白中蓄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地盯着虚空;有人紧握着的手掌青筋暴起,刚要张口骂出声,目光与苏谨对视的瞬间,声音被禁锢在了喉咙里。
而苏谨走到尚予的身旁。
直接给了对方一脚。
尚予压根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直接从座椅上栽倒下去,肩膀磕在僵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瞬间清醒。
苏谨垂着眼。
面无表情的催促尚予跟着:
“醒了就起来,别装死。”
转身往车厢连接处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尚予看着她冷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咬了咬牙,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肩膀上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却不敢抱怨半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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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降霜桥列车(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