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谨起身的一瞬间。
整个车厢的眼球齐齐转了过来。
那些东西的身体没动，脖子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折了过去。
像有只无形的手掌抓住了它们，拧毛巾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眼球被撑到极致，在眼眶中窜，血丝一根一根被绷出来。
随后。
它们像是齐齐被某种力量牵引，像翻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只一只。
对准了苏谨。
但苏谨依然脚步不徐不缓没停，嘴里念叨着：
“你们这个出场方式，”
“是集体排练过的，还是临时起意？”
旁边响起一声嗤笑：
“神人，副本内单独行动，嫌命长。”
苏谨眼皮都没抬，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男玩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车厢地板上下，发出闷响，又直直滑到了那排拧着脖子的东西面前。
那些眼球的目光从苏谨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上。
男玩家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往后爬，指甲在地板上挂出刺耳的声响。
苏谨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更神，你先走。”
男玩家嘴唇哆嗦着说一句。
车厢中还有零星几个新玩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副场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苏谨戏谑的看着男玩家在地上爬，手顺势揣到了兜里。
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从刚才起身到现在，这么多座椅，没有一张类似车票的东西。
自己身上也没有纸质票据。
虚拟终端，同样也没有车票信息。
那就说明，须知4有一个隐藏条件：
［“检票前”不在限制范围内。］
就在这时，冰冷机械的系统声音又重新响起。
【叮——恭喜编号010001玩家】
【您是首位发现［须知4隐藏规则］的玩家】
【规则第4条：列车实行人性化管理，如您离座时间较长，无座旅客可以临时就座您的空位。（隐藏：“检票前”不在限制范围内）】
【奖励：隐藏提示×1】
【提示内容：列车员不会说谎，但列车员不会说真话】
苏谨抬头看了一眼车厢上方跳动的编号。
【6号车厢】
数字是黄色的，安全。
随后她连着走过三个车厢。
全部都是黄色，就在即将要掉头的时候，远远瞧见了2号车厢的编号在跳。
又看见C-02的座位下，有一个小型物资箱，箱盖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补给’两个字。
这次的车厢编号与前面的有所不同。
在苏谨视线内，点阵屏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并不断闪烁，频率还与人类心跳频率极其相似。
苏谨转身。
走到3号车厢的时候，她停下了。
一个玩家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谁的背包。
苏谨盯着他看。
这人太瘦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被饿出来的瘦。
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撑在皮下面，眼窝深陷。
眼珠子明显向内凹陷，甚至能看到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但指节之间的肉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皮包着骨头。
翻背包的时候，指节也在“咔咔”响，像两根枯树枝在摩擦。
苏谨调出这个玩家的面板。
【ID编号095482，陈明】
粗略扫过大部分不重要的基础信息。
苏谨的视线停在最底下。
【饥饿值：97】
【上一局结算：铜币 3】
一局游戏三个铜币。
在联邦的下城区，这点货币只够获得一瓶廉价的营养剂。
而饥饿值，距离一百的临界点只差三个点。
再高一点。
这个玩家就会开始啃食自己的手指。
苏谨往前迈了一步，阴影落在陈明面前。
陈明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
苏谨抬手指向2号车厢的方向。
“那边编号在闪。”
陈明愣了一下：“闪？什么闪？”
“红色。”
陈明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
“红色。”
“须知8……”
苏谨直接打断对方。
“须知8只说让保持冷静。”
“没说让你留在原地，也没说让你别进去。”
陈明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呃”。
苏谨又开口，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些许蛊惑。
“你自己看须知面板，如果规则真的拦着乘客不让进，它会直接写出来，就像‘禁止霸座’，‘禁止在车厢内奔跑’。”
“须知8就没写。”
陈明张了张嘴。
他的眼睛盯着那行字。
［须知8：在列车运行期间，如遇列车遭遇突发事件，LED屏将切换红色警示界面，届时请您保持冷静。］
下面没有“切勿进入”。
一个字都没有。
“没写……”他喃喃自语，“没写不能进……”
“对。”苏谨说，“没写。”
陈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饿疯了的人特有的混乱。
“可是……万一……”
陈明的声音在发抖。
“万一什么？”
他想上前抓住苏谨，但被苏谨躲开了。
“万一里面有东西……”
“万一死了……”
“那你现在呢？”苏谨看着他，“你现在不危险吗？”
陈明身体僵住了。
“看你的样子，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你再不吃东西，你会死，死在座位上，和死在2号车厢里，有什么区别？”
陈明又低下头去。
“而且说是全程提供餐食，但现在还没看见，谁知道要等多久，我看见2号车厢里有个箱子。”苏谨压低声音，“上面写着‘补给’。”
这句话说完。
陈明的眼睛忽的亮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亮。
是饿疯了的人看到食物时的亮。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上的血丝也更红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听到明显的口水吞咽声。
但他的胃里没有东西可以咽。
能咽下去的只有胃酸。
“补给？”陈明的声音在抖。
“我没进去。”苏谨说，“你可以去看看。”
陈明脑子里闪过“好”，但没有动。
他问苏谨：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懒得动。”
苏谨靠在车厢壁上，姿态松松垮垮的，像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麻烦。
“而且须知4说，如果乘客离座时间较长，无座旅客可以临时就座。”
她抬了抬眼皮，看向陈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不回去，我的座位都要没了。”
苏谨玩味的看着陈明。
她不相信陈明会放弃近在咫尺的食物。
人在极端环境高压的影响下，正常的风险规避心理机制会失效。
这时候任何一点微小的概率都会被无限延长放大，变成“希望”。
不赌必死。
赌还有0.01%的可能。
陈明咬了咬牙。
强拉硬拽以现在的他来说是行不通的。
既然无法说服对方，他把目光从苏谨身上移开。
随后站了起来。
陈明没有肉做缓冲，他的骨头撞在一起。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声响。
他开始往2号车厢走。
脚步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却又走得很急。
苏谨靠在车厢的连接处，调出角色面板。
【ID编号010001】
【姓名：苏谨】
【姓别：女】
【骨龄：24】
【技能：未知】
【技能限制：未知】
【等级：未知】
【效果：未知】
（这是个什么玩意？）
【生命值：无限？？？？？】（已尝试重置、抹杀、格式化、因果剥离等37种方案，目标生命体征无波动）
【理智值：100】（污染度100的情况下理智值满格，该目标根本没有"理智"这个模块）
【恐惧值：0 / 100】（检测心率无变化、肾上腺素分泌量为零）
【疲劳度：0 / 100】（无休时常无法统计，肌肉乳酸堆积量为零，神经递质消耗量为零——无法产生疲劳代谢产物）
【饥饿值：82 / 100】（目标胃部收缩频率正常，但能量摄入记录为空）
【污染度：100】（体内裂域浓度已达理论致死量的300倍，细胞结构完整度100%，基因突变率0%）
【系统判定：系统错误中……】
【因果：请再此输入……】（尝试读取目标因果线未果，返回错误代码中）
苏谨看着自己的个人面板。
十秒后，面板更新了。
系统的吐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字。
【因果：请再此输入……】 10086
陈明的声音从2号车厢传过来。
不是惨叫。
是笑。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指甲刮过黑板。
“哈哈哈——有吃的——哈哈哈——”
他在笑。
他看到了‘补给’。
他终于看到了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补给’。
陈明的笑声越发高昂。
伴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咀嚼声。
苏谨感觉到。
地板在向内收缩。
她看到周围的墙壁向内挤压，铁皮发出刺耳、扭曲的声响，宛若一张即将合拢的嘴。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连带着玻璃渣也一起往下掉。
下一秒。
陈明的笑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
仅持续了半秒。
“啪。”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咬断了。
车厢在吞咽。
那种吞咽的震动，从脚底传到心口，沿着脊背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这些东西好像拥有了人的器官。
原来编号变红的车厢会变成胃，而玩家，就是要被消化的那一块肉。
列车的咀嚼声仅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终于。
地面恢复了平静。
墙壁也不再收缩。
灯管又重新亮了起来。
要不是光线越发昏暗，先前的事情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饿了一辈子的陈明，拼了命去找补给，结果自己变成了“补给”。
在生命的尽头，他把自己送进了列车嘴里，终于“吃”到了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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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降霜桥列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