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醉,翌日清晨我悠悠醒来,一人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月桂香草,如芝兰玉树。
咦?
虽喝得尽兴,醉倒庭前,我分明还记得身旁的慕容溪棠已面如霞洇,他道“夜已深,我不好整夜在此”便起身拖着醉步一摇三晃离开了小院。
难不成是我酒意醺醺,做了个混梦,梦外他如我一般醉得走不动道,随性而为,席地而睡?
亦或是我仍在梦里,不曾醒来?
我试探着唤道:“溪棠?”
袅袅雾雾,人影憧憧,我将双眼眨了又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长生……”
五分混沌散开去,我骤然清醒。
不知为何,见了长生,我总觉心虚,好似做了什么错事。
我揉着仍有晕沉的额角,转开眼,“长生,你来了。”
“若我不来,你待与他如何?”
这是什么话,我与他能如何?不过是终得好酒,得酬知己,忍不住就多饮了些,最多不过,最多不过……
“师妹心里有他。”长生忽道。
“怎会!”我心头急跳,急忙否认。
晨光在长生身后一分一分亮起来,他的眉眼却不甚清晰,天明日显,霞云散去,他的面容还藏在云后那片余夜里。
我对上他的眼睛,顾不得他是何神情,心知无声无言里俨然有两军对垒,此时别开眼,便是败下阵来。
虚阵厮杀一场,一方气势愈盛,另一方便会渐渐败下阵来。
长生陡然移开视线,叹息一声,涩声道:“师妹,你是有婚约的人,莫将心丢了。”
我浑身一震,头晕更甚,隐隐觉着头痛起来。
见着我捂着脑袋,长生来到我的床前,目光锁在他自己的掌心上,握着我的手,将药丸送到我的掌心之中,留下一句“天已大亮,我该离开了,师妹好自为之”,房内除了我已然再无一人。
我垂眼看向手心里的药丸,头一阵疼过一阵,心一阵紧似一阵。
虽说那大抵是个做不得数的婚约,长生提起此事,告诫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洗漱完毕,我与丹娘去用早饭,慕容家两兄弟早早在厅上候着了。
两兄弟坐在一处,举手投足间均是江湖人少有的优雅。
要说这慕容云泽容貌虽然逊色于慕容溪棠,周身气质却是一点不输,是以二人坐在一处是相辅相成的赏心悦目。
我看见慕容溪棠便想起前一日他说的话,不由得面色发红,再想起长生的忠告,面色又转为一白。
慕容溪棠问道:“阿霜可是前一夜着凉了?”
慕容云泽跟着招呼道:“阿霜姑娘,你今日面色似乎不大好,听闻你昨夜与溪棠畅聊一夜,可是真的?”
这话不似关心,探听八卦之意十足。
昨夜这一场酒只我与慕容溪棠二人在场,这个“听闻”便是听他所言,闻他所想了。
我瞪了慕容溪棠一眼。
只听慕容云泽又道:“二位有此雅兴我无意干涉,只是近来庄子里入了夜总也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如今捉不到人,瞧不见影,还查不出是个什么境况。虽说夜里安排了人巡逻,偶尔也会有疏漏的时候,二位多加小心些。”
原是我错怪了慕容溪棠,同慕容云泽说起昨夜之约的大抵另有其人,这里到底还是别人的地盘,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要有心人稍有留意,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口中所言的不寻常的动静,不知说的是不是长生。昨夜长生来找过我,也不知是何时来的,见着我喝醉了酒,大抵是守着我醒过来的,他离去时天已亮了,不似深夜好隐藏踪迹,只怕是不巧叫巡逻的人瞧见了。瞧见了却瞧不真切倒没有什么,就怕瞧见了还追了去,追出个所以然来,连累长生被当成图谋不轨的人,若是打斗起来,寡众悬殊,长生怕是讨不着好。
于是我道:“会不会是什么野猫夜狐之类的畜牲,我听说夜里可还会有黄鼠狼来偷鸡呢。”
慕容云泽笑道:“野猫爱上房顶胡叫,搅得人不得好睡,近来倒没怎么听过了。庄子里的确曾进过黄鼠狼,蹲守几日总算逮住两只,下人将其捉了去添菜下酒,后来也不曾听过再闹畜牲。我已令人去检查庄子里有无失物,若是畜牲,自然带不走什么要紧之物,若真是人所为,我自不会任他们来去自如,不把沧浪山庄的名头放在眼里!”
看来我得寻个机会提醒长生要小心行事才是,若无要紧事,也不必寻我来,否则真叫人捉了去,有理也说不清。
“就当我快嘴多事添个提醒。”慕容云泽视线在我和慕容溪棠之间转了转,露出个笑来,点了点筷子道:“用饭吧。”
用过饭,慕容云泽又说起一件事:“明日是重阳节,一时赶不回家里,我们几人小聚一场,也沾沾节气。后日是小重阳,一贯有个‘菊花会’,街上热闹非凡,原本想带阿霜姑娘与丹娘去看看,不想今日忽然收到周府派人递过来的一封帖子,邀请沧浪山庄到周府一聚,几位可有兴致与我一道去周府赴宴?”
我道:“云泽兄或许与那周府的人还有些来往交情,我与丹娘却是初来乍到,怎好贸然前往。”
慕容云泽打开折扇,掩面笑道:“阿霜姑娘有所不知,那日不仅仅是小重阳菊花宴,还是周府千金的生辰宴。”
他这话说得我越发糊涂了,既然没有交情,菊花宴说来与我们并无干系,那素未谋面的周府千金办的一场生辰宴岂不是与我们更无干系?
慕容溪棠看出我的疑惑,为我解惑道:“兄长未曾娶妻,母亲如今又不在襄阳,若能有一两个女眷同行,也好自在些。阿霜便说是我们的表妹,与我们同往,也好再多攀两分交情。”
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官家之间来往,职位各有高低,托人办事时人家未必会给那两分薄面,若是夫人小姐间做个手帕交,也好时时维持些来往,来日这两分薄面便能派上大用场。不过从前一向是旁人来巴结我,我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去结交旁人。
“只怕我们二人木讷,坏了云泽兄好事。”
慕容云泽笑道:“原因有二,阿棠所言不过其一。”
“云泽兄也学起溪棠的坏习性来了,还与我们卖关子。”
慕容云泽:“其二是那递过来的帖子清清楚楚写着邀请周姑娘同往。”
“这‘周姑娘’说的我?”
慕容云泽点头。
“怕不是云泽兄看花了眼。”
他继而执扇摇头,“非也,非也。”
真是奇也怪哉,我与那周家小姐莫说没有交情,细算起来还有过节,怎么会专门邀我?况且那日我并未同她说过自己的名姓,她怎知我姓“周”,住在沧浪山庄?
百思不得其解间,我忽然想起来一人——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公子。糖水摊子上的大娘说他是周家的大公子,名字好像是叫做……周羿,是了,是周羿。
那日他似乎是说过这么一句来日做东向我们赔罪,我只当他是客气之言,哪曾想他竟真的将帖子送来了沧浪山庄。
思及此,我忽然晓得了为何那日慕容云泽听了我的姓氏,还问过我出自哪方名门望族,大抵他听到我说自己是“周”姓便已有借机结交周家人的想法吧,可惜我不仅不是周家的远亲,姓的还是“许”非“周”。
许是我恍然的神情过于明显,慕容溪棠道:“如何?”
我将想通的关窍压下去,只将那日在街上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几句。
慕容云泽轻揺着扇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说着手肘抬起来撞了撞立在身侧的慕容溪棠,“阿棠,你可要抓紧着些。”
“云泽兄,你这是说什么!”我不敢去看慕容溪棠的神情,对慕容云泽恼道。
慕容云泽哈哈大笑,笑罢了拱手作揖:“阿霜姑娘莫怪,只当我吃撑了胡说。”
我夺了他的折扇,朝他打去,他忙闪身躲开,手里顺势一抢,将那折扇又夺了回去。
“同我打情骂俏一事着实不合适,诸位自便,我还是去准备准备贺礼吧!”说着他已翩然离去。
慕容云泽离去后,丹娘也起身说要回院子里去。
我眼见着丹娘站起身,也要跟着站起来,慕容溪棠忽然伸手摁住了我的腕子,只这一愣慢了些许,丹娘已经出了门去。
我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可是有事?”
慕容溪棠不似我闪躲,直白道:“阿霜是在躲我?”
丹娘走后,慕容溪棠说:“阿霜可是在躲我?”
我仍是不敢同他视线相接,嘴硬道:“我躲你做什么?”
慕容溪棠道:“为何要躲我,你我心知肚明,阿霜其实不必这般糊弄我。只是我有一言一定要与阿霜说明白,前夜那番话虽是酒后吐露,却是借酒壮了壮胆色,字字句句都是出于真心,并非一时孟浪轻浮。”
我心道也不曾怀疑过他真心与否,这般郑重和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见我未语,他又道:“阿霜不必急于避开我,我对你的感情是我一人之事,与你无关,只求你不要有过多负累。”
这人真是狡猾,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怎么能没有任何想法,既然有想法,那便是负累!
可惜这些话只能在我心里打转,不能说与他听。
于是我道:“我知道了,我没有躲你,确实是前一夜没有睡好,精神头不济而已。”
“如此,那我便可放心了。”
慕容溪棠看着我,神情脉脉,看得我想躲到屏风后头去才自在,从前他看我的的眼神总也有着几分克制守礼,同我说了这些话后,他看我的眼里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既像暴雨前夕低压的云,又像深冬暴雪前呼啸的风。
师妹莫将心丢了。耳旁似有长生告诫的声音响起。
胸膛里砰砰作响的心到耳旁口中转了一遭,惹得我耳鸣目眩,口干舌燥,才收敛顽性回到胸膛里。